2022年7月30日 星期六

照片會說話

臺灣警備司令部在1946年完成的《軍事接收總報告書》,在軍政組的接收工作部分,列舉以下三處位於臺北木柵地區的軍事設施:

來源:國家檔案資訊網

其中收容所的位置,目前已公開的資訊都說是今木柵路與興隆路交叉口西北側、私立再興學校一帶,也就是以下1947年美軍航照標示A的位置。不過從照片來看,這個地方空空如也,看不出有任何建築物。我在同一張航照內唯一看到有疑似軍事設施的地方,是標示B的區域,因此我推測當年的收容所就是利用其中一棟建築。無論如何,可以確定收容所絕對不在A的位置。

來源:臺北市百年歷史地圖美軍航照影像(1947)

臺灣百年歷史地圖網站上的各種地圖中,只有1955年的二萬五千分一臺灣省圖畫出了B區的建築物配置:

來源:臺灣百年歷史地圖二萬五千分一臺灣省圖

1947年航照的B區,大約是現在木柵路二段109巷一帶。然而木柵地區發展迅速,現代衛星地圖上已完全看不出當年B區的地貌:

最近論文是原創還是抄襲的議題鬧得很大,幸好之前我已經把第五分所位在B區、不在A區的見解寫成文章,刊登在《薰風》季刊第20期。將來如果我競選公職,可以拿出來當成證據😂。

2022年7月10日 星期日

黑貓中隊首次全程電子偵察任務

1968年1月7日,時任空軍總司令的賴名湯呈蔣經國:「美方為蒐集匪飛彈導引系統之最新資料以確定MK III新型電子反制裝備之可靠性設計電子資料蒐集任務航線二條(如紅藍線均不能照相)以作測試航線距大陸海岸五十浬左右使匪方有所反應但無危害以便蒐收資料本任務擬視天氣狀況實施之」,航線圖如下:

(國史館005-010202-00138-002)

簽呈中並未提及執行日期,所以並非申請任務許可。兩天後,賴名湯再度呈蔣經國:「明(十)日天氣適宜照相美方提議先執行U2照相任務一次航線如圖本任務仍係傾斜照相不進入大陸沿海岸外匪飛彈有效射程以外實施預計0900起飛1350降落」(005-010202-00138-003)。美方規劃的這次照相任務編號C028C,雖然獲蔣核可執行,後來仍因天候變化而取消。

11日,美方提議在13日執行編號C038C的電子偵察任務,全程以第17號系統蒐集共匪地對空飛彈陣地的電子訊號。我未在國史館找到此次任務的簽呈,根據中情局的資料繪製任務航線圖如下:

(底圖:Google Earth)

航線在杭州灣一帶明顯向黃海外推,這是中情局根據國軍方面的建議所作的修改,以避開岱山島上的匪軍機場,除此之外與賴名湯7日簽呈中的藍色航線類似。不過,C038C任務稍後也因為天氣不佳而取消。

黑貓中隊直到5月18日才成功執行首次全程電子偵察任務,編號C068C。我找不到中情局的相關資料,反而在國史館找到這次任務的航線圖如下:

(國史館 005-010202-00138-006)

我在寫《快刀計畫揭密》時,還沒看過這張航線圖,所以推論C068C是基於C038C的航線。現在看來,C068C比較像是1月7日簽呈中的紅色航線,但是延伸到東京灣(Gulf of Tonkin,或稱北部灣)。所以是我寫錯了,在此向廣大(XD)讀者們致歉!

2022年6月26日 星期日

BLUE SPRINGS I

1964年7月7日,由李南屏駕駛的 U-2 遭中共擊落,黑貓中隊的 U-2 任務暫時停飛。然而8月初爆發東京灣事件,美國亟需中、越邊境一帶的動態情報,卻又無法獲得國府同意讓黑貓中隊復飛。情急之下,中央情報局決定破例由美籍飛行員駕駛H分遣隊的U-2,從桃園起飛偵察中國的雷州半島與廣西一帶。由於此項任務極為敏感,美國政府高層遲不同意,所以最後破局。

8月12日,中情局臺北站代理站長蘇比與蔣經國開會,提出以無人飛機代替U-2執行偵照任務的請求。當天會談的相關記錄如下圖:

(國史館005-010301-00006-017)

美方將無人飛機偵照行動賦予BLUE SPRINGS的代號(註),首次任務編號5015,於8月20日執行。執行任務的Ryan 147B型無人飛機完成偵照後,按照預設航線飛到臺灣北部以降落傘下降,美方地面人員將其回收後,底片被送往關島安德森空軍基地,由美國第3航空師的人員沖洗調製。RDP78B05708A000500050006-8

【註】關於BLUE SPRINGS行動在臺灣進行的來龍去脈,請參考拙作《快刀計畫揭密》。

美軍在22日就完成5015任務底片的調製與判讀。此次任務底片約651英呎長,但幾乎全部都受到天候的影響。堪用的部分拍到海南島北部的海口機場,照片上可見28架MiG-15或MiG-17,另有一架Il-14運輸機,然而照片的品質也不理想。

(CIA RDP78T05439A000400020030-6)


2022年6月19日 星期日

另類的基隆城市博覽會

為期十天的2022基隆城市博覽會訂於6月19日落幕。巧合的是,美軍在二戰期間對基隆的空襲行動,也在77年前的6月19日結束。然而美軍在畫下句點之前,連續四天盡全力出動重型轟炸機猛炸基隆,決心將這座重要港口的功能摧毀殆盡。以下就透過美軍拍攝的照片,回顧讓基隆人驚心動魄的這四天。

1945年6月16日
美國陸軍第5航空隊第22轟炸大隊的24架B-24,與第43轟炸大隊的19架B-24,以260磅破片殺傷彈轟炸八尺門港內的小型船隻。第380轟炸大隊共有16架B-24以1000磅炸彈轟炸基隆港的設施,但是原定也要空襲基隆港的第90轟炸大隊,因故僅有一架B-24在基隆港投下1000磅炸彈,其他飛機改在高雄市投彈。

美軍空襲臺灣時,260磅破片殺傷彈常被用來攻擊飛行場上的飛機或地面防空火砲。這次美軍事先從偵照發現八尺門漁港停泊了數十艘中小型漁船,用260磅破片殺傷彈來對付這麼多木造船隻,會比1000磅有效得多。下圖即是260磅破片殺傷彈落在八尺門漁港的景象,可以看到它們的爆炸範圍比本文其他照片的炸彈小得多。編號1是現今俗稱正濱漁會的基隆漁港水產館,曾有地方耆老宣稱水產館貼的磁磚讓美軍無法從空中發現這座建築,各位如果在下圖看得到,就表示耆老是胡說八道。編號2的位置現在是阿根納造船廠遺址,當時是礦砂裝船場。

圖片提供: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

1945年6月17日
由於第90與第380轟炸大隊被抽調前往支援第13航空隊在婆羅洲巴厘巴板(Balikpapan)的戰事,所以由第22轟炸大隊的23架B-24與第43轟炸大隊的18架B-24,以1000磅炸彈轟炸基隆的工業設施和車場。

下圖是兩張連續照片,可以看到1000磅炸彈爆炸產生的濃煙範圍大多了。

圖片提供: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

圖片提供: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

1945年6月18日
第22轟炸大隊31架B-24協同第43轟炸大隊的22架B-24,以1000磅炸彈轟炸基隆港殘存的設施及南側的商業住宅區。通常一個B-24大隊在同一次任務最多出動24架飛機,第22大隊盡全力派出妥善的飛機,才有辦法湊到31架。

美軍在以下兩張照片的同一區域分別標示Before與After,各位可以自行比較。



1945年6月19日
第22與第43轟炸大隊再次盡全力出動所有妥善的飛機,共有第22轟炸大隊的28架B-24,與第43轟炸大隊的23架B-24,以1000磅炸彈轟炸基隆港僅存的設施。

下圖是從第43轟炸大隊的隊史掃描檔取得,所以不是非常清楚,在照片右側可以看到基隆市區冒出大量濃煙。


美國陸軍第5航空隊在1945年對臺空襲期間,一共在基隆投下1840噸炸彈,總量僅次於高雄(統計表如下)。但光是6月的這四天就投下630噸,超過整個期間的三分之一,所以美軍在這個月對基隆港強攻就是要完全癱瘓它的運能。

美軍在1945年5月31日對臺北市的大規模空襲,在最近幾年的5月底都引起一番討論。基隆雖然沒有在一天之內被那麼多轟炸機空襲過,不過6月中一連四天遭美軍飛機狂轟濫炸,當時基隆居民心中的恐懼,也不該被後世忽略。

第5航空隊統計對臺灣六大城市的投彈量
資料來源:Fifth Air Force war against Japan (Formosa) 




2022年6月18日 星期六

火燒鹽水:一場烏龍

圖片來源: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即使是日文不太好的人,應該也能從上圖這份南日本鹽業株式會社檔案中的漢字,推測出1945年6月18日這天中午有數十架P-38戰鬥機對鹽水街投下油脂燒夷彈,造成多名居民死傷。

事實上,美軍飛機這天原定的空襲目標並非鹽水。參與此次任務的第49戰鬥機大隊在隊史中記載(如下圖),當天任務的目的是要進行一次實驗,以驗證兩支戰鬥機大隊是否足以夷平一座臺灣的城鎮,而美軍選定的城鎮是南部的佳里。

第49戰鬥機大隊與第475戰鬥機大隊合計出動115架P-38,每架掛載一枚165加侖汽油彈。第475戰鬥機大隊首先投彈,當殿後的第49戰鬥機大隊飛抵時,目標區已經陷入火海。雖然有飛行員懷疑被炸的地點不是佳里,仍繼續完成任務。

美軍在第二天就知道誤炸了鹽水。幾天後,第49戰鬥機大隊與第475戰鬥機大隊的P-38再度進行這項實驗,這次麻豆在劫難逃……

下圖中兩名美國大兵在搬運的是165加侖副油箱,只要在油箱灌注汽油凝膠(napalm),就成為空襲鹽水和麻豆的汽油彈。


二次大戰中,美軍總共在臺灣投下174枚165加侖汽油彈(見下表)。1945年6月18日的鹽水空襲與22日的麻豆空襲中的投彈數,就佔了其中的171枚;另外三枚是第49戰鬥機大隊在4月24日轟炸鹽水港紙漿工業株式會社新營工場時投下。




2022年4月23日 星期六

位於臺北市的另一座前戰俘墓地

日前在臺北市福德街137巷一帶山坡發現的二戰聯軍戰 俘墓碑,引起文史界一陣騷動,甚至還發生墓碑遭竊之後又歸還的插曲。其實臺北市內還有一處曾經埋葬二戰聯軍戰俘的墓地,規模比福德街的小湖仔坡墓地更大。

這座墓地在日本時代稱為六四二番地第二共同墓地,就在臺灣俘虜收容第六分所北邊的山坡上,下圖的正中央可以看到墓六四二的文字:

圖片來源:中央研究院臺北市百年歷史地圖《臺北舊地籍圖:中山地政事務所》

根據日軍在戰後的統計,共有69名大直第六分所的戰俘被埋在這裡。這些戰俘的墓碑基本上是簡單的木製十字架,至於少數於戰後死亡的戰俘是否也有像小湖仔坡那種水泥墓碑,就要等發現實物才能確定。下圖是1945年9月2日死亡地戰俘Lines, Williams銘銘票的背面,他雖然熬到日軍戰敗投降,卻在真正重獲自由前命斷異鄉:

圖片來源:The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K

美軍的偵察機在1945年4月1日曾拍到這裡的照片,但因為墓地沒有軍事價值,所以當時也不會知有友軍戰俘葬在這裡:

圖片來源:中央研究院臺北市百年歷史地圖《美軍航照影像(1945/4/1攝)》

目前此處仍是墓地,但不知是否仍有當年的戰俘墓碑殘存,由於面積很大,要探查並不容易。值得注意的是,墓地西邊不遠處有一座35快砲陣地,但似乎已在近年撤離。我一直很好奇,那35快砲要怎麼運來這裡,難道是利用旁邊的直升機起降場嗎?

2022年4月9日 星期六

埋在小湖仔坡墓地的戰俘

從福德街137巷8弄爬上小湖仔坡墓地,會先看到戰‌俘 Clack 的墓碑(下圖左),第二座墓碑則因風化雨蝕得相當嚴重(下圖右),在現場無法立即判定屬於哪位戰‌俘。

Clack 墓碑(註)所刻十字架下方第一行是臺灣俘虜收容所戰‌俘編號,第二行是姓氏加上名字縮寫,第三行則是死亡日期。以此作為比較的基準,可以看到上圖右戰‌俘編號最後一碼有個圓圈,應該是8或9的一部分,姓加名的長度則比 Clack E. A. 更短。

【註】Clack的墓碑在幾天前被人擅自從現場取走。後於4月11日歸還。

戰後埋在小湖仔坡墓地的戰俘名單如下,五人之中,僅有 Howe, John 的姓名比 Clack 還短:

圖片來源:The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K

Howe 的銘銘票(下圖)右上方寫的戰俘編號是 1339,符合以上的觀察。其他四人之中,只有 Clack 的戰俘編號尾數是8或9。因此我推論這塊模糊不清的墓碑,就是英軍戰俘 Howe 的。

圖片來源:The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K

第六分所也有戰俘在戰爭結束後死亡,葬在大直墓地。不知是否也有類似的墓碑遺留下來?


2022年4月5日 星期二

小湖仔坡墓地踏查

圖片來源:臺北市百年歷史地圖台北市舊地籍圖中坡

在楊燁兄的邀約下,今天前去上圖標示「墓」的小湖仔坡墓地,實地探查戰‌‌俘墓碑遺跡。從福德街137巷8弄往上爬,首先會看到前兩天貼出來的 Clack 墓碑,接下來的第二座碑風化雨蝕得相當嚴重,第三座墓碑則平躺於地面,下圖是轉正後的照片:

以保留最完整的 Clack 墓碑為參考,可見上圖這座碑上半刻有十字架與俘虜編號的部分已經斷落佚失,僅剩下模糊的姓名和死亡日期。經過簡單的影像處理後,可辨識出以下幾個字:

比對葬在小湖仔坡墓地的五位戰俘姓名,符合條件的只有英國戰俘 Leggett B. E. (有些文件寫成 Legett)的。根據台灣戰俘營紀念協會的網站,Leggett 死於1945年8月29日,日期的尾數符合上圖的那個數字 9。以下文件記錄的死亡日期也是8月29日。

圖片來源:The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K

不過日軍開立的死亡診斷書所記載的死亡日期卻是8月28日(如下圖,注意姓氏寫為 Legett):

圖片來源:The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K

這五名戰俘中,確定於8月29日死亡的是 Howe, John,但比對墓碑上的文字,不可能是他。因此我認定今天看到的第三座墓碑是屬於 Leggett (或 Legett)的。以下這份戰後英國軍方的文件,也根據日軍開立的死亡診斷書,確認死亡日期是 8月28日。

圖片來源:The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K


2022年4月2日 星期六

小湖仔坡墓地的戰俘墓碑

二次大戰在1945年8月15日畫下句點後,仍被拘留在臺灣的聯軍戰俘持續有人因病或事故死亡,已經遷到松山的第一分所,在這段期間內就有五名戰俘死亡。根據日軍的記載,他們被葬在臺北市中坡的小湖仔坡墓地。

遍尋中研院的臺北市百年歷史地圖,都找不到「小湖仔坡」這個地名,最相似的是「湖仔坡」,也就是現在虎林公園的位置(所以公園是陂塘填出來的)。根據一千二百分之一台北市地形圖(1958),湖仔坡的西南側有一處墓地。起初我懷疑這裡就是小湖仔坡墓地,不過有其他地圖指出這裡稱為寧波公墓,日本時代地籍圖也顯示這裡當初並非墓地,所以這座墓園應該是1949年之後才出現,不太可能是小湖仔坡墓地。

一千二百分之一台北市地形圖(1958)顯示松山商職東側高地有第四公墓(見下圖),由於這裡仍屬於中坡,1930年代的中坡地籍圖亦顯示此處當時即為墓地,因此我大膽推論,這個第四公墓就是曾埋有戰俘的小湖仔坡墓地。

圖片來源:臺北市百年歷史地圖一千二百分之一台北市地形圖(1958)

美軍和英軍在戰後都曾派員來臺,取走過去被埋在各地的戰俘遺骨,加上臺北市近幾十年來迅速發展,所以自然會認為這座小湖仔坡墓地已經蕩然無存。

誰知幾天前有網友郭懷正先生跟我聯繫,表示他在這個地點發現了不只一座戰俘的墓碑,並提供其中一張照片(如下圖)。原來臺灣仍有原始的戰俘相關遺跡,這是極為重要的發現!

註:花蓮誠正營區雖有第四分所的遺跡留下,但是否保存原始樣貌,不無疑問。

郭懷正先生提供

根據墓碑上銘刻的日期1945年8月25日與兵籍號碼2349752,不難查出這是屬於英軍戰俘 Clack, Eric Arthur(也有文件寫為 Clack, Erec Arthur)。問題是其他在臺戰俘埋葬地點都只有簡陋的木製十字架,為什麼這裡用石製墓碑?是誰立的?

墓碑上刻的十字架下方有 1759 這個數字,這是 Clack 在臺灣俘虜收容所的編號(見下圖銘銘票的右上角),所以我推測應該是日軍立的碑,畢竟英軍或美軍不太可能在他們軍人的墓碑刻下這個代表受辱的號碼。由於 Clack 等人是在戰爭結束後才死亡,說不定日軍是為了表達善意才特別訂做石碑。

圖片來源:The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K


2022年3月20日 星期日

視而不見

下圖來自美軍第14航空隊在1944年4月製作的《Third Phase Photographic Interpretation Report》,編號30的地標被美軍判讀為日軍砲兵基地,但其實這裡就是關著聯軍戰俘的臺灣俘虜收容所第四分所。在此之前,無論是紅十字國際委員會或是英、美的利益保護國代表,都未曾訪視過已遷到此處的第四分所,因此美軍無從得知它的存在。

(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提供)

美軍剛開始偵照臺灣時,都是從高空拍攝,所以實在無法從這張1944年3月的照片看清楚第四分所的配置。但根據美軍在同一份文件的判釋結果,這裡有18棟大型兵舍及18棟較小型的建築,大致與戰俘在戰後的描述符合。

(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提供)

下面這張由B-29在1944年10月從高空拍攝的照片,勉強可以在編號1的位置看到緊鄰第四分所的海豐厝國民學校內角分教場操場(今內角國小),第四分所就在編號2的位置,不過還是不清楚。有趣的是,1944年3月照片上被標示為假機場的兩個地標中,北邊的那一個已經不見了,南邊的則因為有雲層遮蔽而無法確定。

(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提供)

當美國的CORONA衛星在1966年拍攝以下照片時,無法確定第四分所的建築仍留在原地(編號2),但內角國小的操場依然可見(編號1)。1944年3月照片中假機場的南、北跑道此時都已不見蹤影,所以1944年10月照片的雲層之下很可能也沒有南跑道了。

(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提供)

下圖是Google Earth提供的2002年9月衛星照片,在假機場南跑道的位置出現了長條狀的戰車射擊場,這大概只是個巧合,因為1966年的衛星照片就不見其蹤跡,所以不可能是日本時代留下的遺跡。

(Google Earth)



2022年3月13日 星期日

坐在電腦前當偵探

二次大戰結束後,美軍派出中國戰區搜救隊(China Theater Search Detachment)的人員來台,搜尋戰時在台灣失蹤的美軍飛行人員(請參考《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過他們並未尋獲任何生還者,至於在台灣各地找到的美軍遺體,則先轉運至上海,再送回美國。

時至今日,仍有部分美軍遺骸尚未確認身分。幾天前,一位從事這方面調查研究的美國人,請我協助找出案號 X213 人員失事位置的 Chikuto Airfield(竹塘飛行場) 在哪裡,因為當時各種美軍地圖上都找不到名稱相同的機場。這對我來說並不難,很快就確定是日軍的北斗飛行場(位在當時的北斗郡,如以現在的行政區來看,是在竹塘鄉和埤頭鄉境內,反而不在北斗鎮),美軍稱之為溪州飛行場(Keishu Airfield)。下圖是美軍在1945年1月拍到的北斗飛行場空照,可見兩條大致為南北走向的跑道,與多條滑行道。

北斗飛行場空照 (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提供)

這位美國研究者提供的文件中,包括中國戰區搜救隊在1946年訪問飛機墜毀目擊者莊仁和的紀錄(如下圖)。根據莊先生的描述,在1944年10月12日上午11時左右,三架美軍飛機來襲,其中一架在低飛掃射時撞到甘蔗後爬升不及而墜毀,飛機斷成好幾截,不過沒有起火,飛行員則當場死亡。

找遍1944年10月12日當天空襲台灣的各單位作戰報告,沒有任何一份提到有飛機墜毀在溪州飛行場(即日軍北斗飛行場)一帶。唯一提及溪州飛行場的任務,是艾塞克斯號航艦第15戰鬥機中隊在清晨執行的戰鬥機掃蕩,第15戰鬥機中隊雖然損失了三架F6F,但都是在海上迫降。

第15戰鬥機中隊作戰報告裡的地圖畫出了溪州(北斗)飛行場東、西兩條跑道,分別是編號7與8。

列克星頓號航艦上的第19戰鬥機中隊也執行了同一波的戰鬥機掃蕩任務,不過飛行員對於攻擊了哪一座機場的說法分歧,有的飛行員說是台中飛行場,有的說是豐原飛行場(日軍公館飛行場),也有人語帶保留的只說是不知名的機場。但值得一提的是,作戰報告提到艾塞克斯號的戰鬥機也在同一空域。第19戰鬥機中隊在這次任務中損失了兩架 F6F,其中一架失事的情況,跟莊仁和的描述非常相似,都是三架飛機在掃射時,其中一架俯衝後未能及時爬升而墜毀:

第19戰鬥機中隊作戰報告對於一架 F6F 失事的描述。

讓我肯定 X213 就是第19戰鬥機中隊飛行員的關鍵原因,是負責中台灣空域的第38.3特遣支隊(Task Group 38.3),當天沒有其他單位的 F6F 墜毀在台灣的陸地上。雖然作戰報告中仍有跟莊仁和所述牴觸的部分,例如發生的時間與飛機墜毀後起火與否,不過這兩點都還可以用戰爭中的混亂與模糊來解釋。

如果我這個坐在電腦前辦案的偵探推論正確的話,X213 的身分便是第19戰鬥機中隊新任中隊長庫克(Franklin Eugene Cook, Jr.)少校。希望美方可以循著這條線索,透過齒科病歷或是 DNA 鑑定,盡快確認身分,讓亡者安息。

美國海軍官校1939年畢業紀念冊《Lucky Bag》裡的庫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