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31日 星期二

二戰中首位在臺被俘美軍

臺灣俘虜收容所在1942年開設後,馬上就有美軍戰俘被關押在此,但這些美軍幾乎都來自菲律賓戰場,並非在臺灣被俘。

1943年11月25日,新竹飛行場遭到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轟炸,是美軍空襲臺灣之始。1944年1月11日晚間,第14航空隊出動B-24重型轟炸機,其中六架先對位於高雄市的日本鋁株式會社投下炸彈,製造混亂,另外三架B-24隨後趁隙飛抵高雄港外投下水雷,是美軍首次在臺灣周邊執行的空中佈雷任務。

第14航空隊1944年的轟炸與佈雷任務統計 (14th Air Force 1944 Annual Summary)

此後,第14航空隊又零星的執行了幾次高雄港外的佈雷任務。1944年8月31日,第14航空隊再度出擊,準備由12架B-24轟炸高雄港的碼頭與船隻,再以四架B-24在高雄港的防波堤外投下水雷。

執行轟炸任務的B-24在晚間飛抵高雄港時,當地氣象並非如早先預報所說的多雲,而是明月高掛。日軍佈署在高雄港周邊的探照燈開啟搜索敵機,地面與船艦上的槍砲也猛烈對空射擊。

在第二代臺南海軍航空隊擔任教官的谷水竹雄飛行兵曹,接獲美機來襲的警報後,率先跳上一架零式戰鬥機起飛前往攔截。夜戰經驗豐富的谷水竹雄在夜空來回穿梭,一架B-24被他擊中後冒出火焰,逐漸失去高度後墜入海中。另外一架B-24也被谷水擊中,但是這架受損的B-24最後仍脫離現場。

谷水竹雄 (Public Domain)

負責佈雷的B-24在前一波的轟炸任務結束後飛到目標區,機上乘員遠遠的就看見高雄方向冒出熊熊火光。當他們接近高雄港的防波堤外海面時,日軍再度發射防空砲火,這四架B-24分別投下水雷後,立刻貼近海面飛行躲避日軍的砲火,迅速飛離目標區。

被谷水竹雄擊落的B-24在墜毀前,大約有五名乘員跳傘逃生。駐防在琉球嶼的日本軍人垣本(音譯)得知有敵人落海,便率領幾位村民前往搜索,一名生還的美軍機員被尋獲時,曾掏出手槍射擊,但遭垣本開槍回擊後遭到制伏。

這位第14航空隊總部的助理作戰官歐尼爾上尉(Captain George K. O'Neil),於是成為第一位在臺灣被俘的美軍人員。不過日軍並未將他關押在臺灣俘虜收容所,而是在幾天後用飛機送到東京憲兵隊偵訊,旋即移管至東京俘虜收容所本所。

歐尼爾上尉幸運的存活下來,在日本投降後被美軍同袍解救回國。美軍曾在1946年派員來臺搜尋同機其他成員的下落,但均無所獲。


2021年8月15日 星期日

傲慢或偏見?

(UK National Archive)

1945年8月15日,宣布投降後的日本成了戰敗國。幾天後,原本由臺灣軍羈押的11名美軍飛行人員,被送往臺灣俘虜收容所大直第六分所,等待後續處理。但是不到兩個月前,另外14名被俘美軍飛行人員被日軍以戰犯罪名槍斃。

我們現在看到對這起槍殺事件的主流描述,只有這14名美軍在失事被俘當時執行的任務,接下來快轉到他們在一天之內被日軍速審速決,然後就跳到他們遭到槍斃的日子。但其實目前廣為流傳的槍決地點並不正確,這些美軍也從未被日軍關在臺北刑務所。每年6月19日為了紀念被槍殺美軍而在臺北刑務所遺址舉行的儀式,距離實際案發位置仍有數公里之遙。


1945年6月19日在臺北發生的美軍槍殺事件,日軍是不折不扣的加害人,末代臺灣總督兼第十方面軍司令官在戰後因此案被捕,還有多人依戰犯罪名判刑確定。一般人的心理多半會站在犯罪事件中受害的一方,比較不會相信加害方的說法。也許基於這種同情被害方的偏見,目前看到對這一事件的敘述,極少採用日軍人員的說法。

但有沒有可能日軍方面的說法是被戰勝國的傲慢刻意忽視,甚至抹除?由於這14名美軍已被槍決身亡,其他在臺聯軍戰俘也無人目擊,如果不使用日方的說法,我們現在看到對這事件的(錯誤)描繪究竟來自何方?

我們能不能先拋開戰勝國的傲慢和被害人的偏見,用嚴肅的態度檢視日軍對此事件的講法?不然每年看到一群誠心誠意參加儀式的人為不在此處發生的悲劇默哀,總覺得有些尷尬。

2021年8月8日 星期日

臺北鐵道工場的戰俘足跡

曾經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的經典老片《桂河大橋》(The Bridge on the River Kwai),是以聯軍戰俘在日軍奴役下修建的泰緬鐵路為背景。被關押在臺灣俘虜收容所的聯軍戰俘,也有少數被日軍強迫為臺灣的鐵道工作,地點就在目前國家鐵道博物館籌備處所在的前臺北鐵道工場。

戰後附在戰犯審判文件裡的臺北鐵道工場配置圖 (UK National Archives)

初期只有三十名左右大直第六分所的戰俘為臺北鐵道工場工作,日軍每天安排車輛從大直載運他們到松山上工,工作結束後再送回第六分所。除了臺北鐵道工場,另有若干戰俘被派到附近的臺北州自動車運輸株式會社工作。

臺北鐵道工場配置圖的右上角放大後,可以看到標記戰俘(POW)使用的浴場及餐廳 (UK National Archives)

1945年6月17日美軍空中偵察照片裡的臺北鐵道工場浴場及餐廳 (臺北市百年歷史地圖)

後來日軍陸續將入伍前擔任過技術工人的其他分所戰俘移管到第六分所,以便支援鐵道工場的工作。臺灣總督府交通局當初為鐵道工場申請使用戰俘的目的,主要是修理鐵道車輛。但是有戰俘在戰後宣稱日軍強迫他們製作或修理飛機零件,而1929年的日內瓦公約規定不得讓戰俘從事兵器彈藥的製造工作,所以有一名英軍戰俘拒絕執行相關工作,結果不但遭到日軍毆打,還被處以重營倉10日的懲罰。

被處重營倉10日的英軍戰俘銘銘票背面註記 (UK National Archives)

由於日本的運輸船團屢遭美軍潛水艇的伏擊,日軍從東南亞掠奪的石油難以運往臺灣及內地,燃料短缺的問題日益嚴重,這也影響到每天從大直分所到鐵道工場的戰俘交通。於是臺灣軍在臺北鐵道工場與臺北州自動車運輸株式會社之間覓得地點,設置第六分所松山分遣所,收容在這兩處場所工作的戰俘。在戰爭結束時,松山分遣所有大約一百名聯軍戰俘。

2021年7月28日 星期三

誰逮捕了安藤利吉?

(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

1945年10月25日,日本在臺灣的最後一任總督兼第十方面軍司令官安藤利吉大將,在前來佔領臺灣的中國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暨警備總司令部命令下,頭銜改成臺灣地區日本官兵善後連絡部長,接受行政長官兼警備總司令陳儀的指揮,協助中方的接收作業及日方軍民的遣返。

聯軍的戰罪調查小組經過數月的調查,在1946年1月透過中國的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向臺灣地區日本官兵善後連絡部下達命令,要求交出53名戰犯或嫌疑人,以接受偵訊。這批名單牽涉的案件中,與戰俘相關的有臺灣俘虜收容所虐待戰俘案、美軍飛行人員審判及審問案,安藤利吉雖然跟這兩大案都有關係,卻不在這53人的名單上。

遣返日本在臺軍民的行動於1946年4月進入尾聲,美軍請求中方將安藤利吉與諫山春樹等人逮捕後引渡交與美軍。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在4月13日派員至安藤官邸將之逮捕,經審訊後將安藤等人交由美軍代表蒙那上尉運往上海。細看逮捕當時所攝照片(見下圖)的左半部,可以看到安藤是接受一位中國軍官的逮捕,這名軍官身旁還有兩名具有西洋臉孔的人士,他們究竟是誰?

(國家圖書館)

由於安藤曾是臺灣末代總督,他的逮捕象徵日本治臺時代的真正完結,是臺灣史上的重要事件。不過我在臺灣的數位典藏資源卻找不到逮捕行動的詳細描述,即使提供上圖的國家圖書館臺灣記憶展覽,也只有提到安藤與諫山二人。鈴木茂夫著《台灣處分一九四五年》一書描寫的安藤逮捕事件,將日期記為12日,文中僅敘述中國軍隊奉警備總司令部之命執行逮捕,未提及當時有西方人在場,也沒有寫出安藤與諫山以外人士的姓名。

負責將安藤等人押解到上海的美軍軍法官蒙那上尉,在此事件的二十多年後,接受一家美國報社的採訪。根據他的回憶,由三名美國人與五名英國人組成的聯軍戰罪調查小組,在取得中國方面的協助後,前往臺灣逮捕安藤。照片左四即為蒙那,左二則是前金瓜石分所戰俘Crossley少校,不過蒙那並未說明負責的中國軍官是誰。

令人玩味的是,不論在國史館或檔案管理局的相關數位檔案中,都只有記載美軍的戰罪調查小組在臺灣逮捕日軍戰犯,完全看不到英軍的參與。然而在蒙那描述的調查小組中,英軍的人數還多於美軍。為什麼英軍的角色會消失?是當初就未記載於檔案中,還是相關檔案尚未數位化提供查詢?

2021年7月4日 星期日

刺尾鯛號軼事

刺尾鯛號(USS Tang, SS-306)是美國海軍在二次大戰期間一艘戰功彪炳的潛水艇,擊沉的日本船艦超過三十艘,擊沉噸位是全軍潛水艇之冠,曾經兩度獲得總統表揚單位(Presidential Unit Citation)的殊榮。艇長歐肯(Richard H. O'Kane)少校則在戰後獲頒代表美國軍人最高榮譽的榮譽勳章(Medal of Honor)。

諷刺的是,刺尾鯛號的命運竟然是終結在自己的手中。1944年10月25日凌晨,刺尾鯛號在臺灣海峽擊沉日軍船團的江原丸、擊傷松本丸後,將最後兩枚Mk 18魚雷朝向松本丸發射。其中一枚竟然偏向,繞了一圈後擊中刺尾鯛號的尾部,導致刺尾鯛號沉沒。艦上87名官兵,僅有九人逃生後被日軍艦艇救起,其中包括艇長歐肯。歐肯等人於是成為戰俘,在戰俘營中慘遭虐待,直到日本投降後才被美軍救出。

重獲自由的歐肯 (US Navy)

熟悉太平洋戰爭的網友,對於刺尾鯛號生還者的故事應不陌生。較不為人知的,是歐肯艇長等人由日艦救起後,首站被送到臺灣,成為在臺戰俘。不過跟其他數千名關押在臺灣俘虜收容所的聯軍戰俘比起來,這幾名潛水艇上的成員具有極高的情報價值,所以歐肯跟其他生還者在大約一個星期後,就被轉送到日本內地的大船收容所。

大船收容所從1942年夏天開設到戰後關閉為止,於所內死亡的聯軍戰俘不到十人,死亡人數是各俘虜收容所中相對較少的。然而在死亡的五名美軍戰俘中,就有三人是臺灣沖航空戰期間在臺灣被俘,或從他處轉送來臺的艦載機飛行員。雖然歐肯曾被拘留在臺灣,卻是進了大船收容所後才結識這些也曾經是在臺戰俘的飛行員。

戰後,大約三十名大船收容所的日軍管理人員,因虐待俘虜而遭到戰犯法庭起訴。在審判期間,美國海軍特別讓歐肯等三名刺尾鯛號的成員,以執行短期任務的名義,回到當年被拘留的日本,在戰犯法庭上為這些死亡的戰俘作證。官階只有少尉的大船收容所長飯田角蔵,及衛生曹長北村末得治,被判處絞刑,是判刑最重的兩人,但後來減為30年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