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13日 星期五

邱松州在C402C任務中遭遇飛彈攻擊

C402C任務航線圖
前空軍第35中隊U-2飛行員邱松州先生於9月11日下午病逝,享年84歲。他在擔任U-2飛行員期間,曾於1972年11月18日的C402C任務中,遭到中共發射的地對空飛彈攻擊。該任務是以H型相機對中國江蘇、山東沿海執行傾斜式照相,邱松州駕駛的053號U-2R於上午9時10分從桃園基地起飛。

正午12時02分,邱松州已經完成向北的航線,剛剛轉為南向準備完成偵照航線的最後一段。此時機上的飛彈警告突然響起,邱松州按規定作出閃避動作後,看到飛彈的凝結尾,也看到海上一個小島上有白煙,應該就是飛彈發射的地點。邱松州完成180度的閃避動作後,再向右反轉到與預定航線平行的方向,期望相機能拍下小島的照片。之後邱松州再修正到預定航線,執行完剩餘的任務後返航,於14時50分降落桃園。

邱松州機上配備的航跡相機只拍到飛彈產生的凝結尾,沒有拍到彈體。美國中央情報局(CIA)事後研判,中共應該發射了兩枚飛彈。雖然邱松州曾試著讓相機拍攝發射飛彈的小島,H型相機當時的視角正好在小島之外,所以沒有拍到。中情局後來檢視資料庫裡的衛星照片,在這座名為潮連島(以下Google Map指標的位置)的小島上發現了地對空飛彈系統。


這是繼王濤在岱山島上空險遭飛彈擊落後,中共第二次利用部署在島嶼上的飛彈攻擊U-2,中情局因此下令逐一檢視可能用來部署飛彈的沿海島嶼。已經升任為行政院長的蔣經國在11月28日才得知這次事件,馬上要求中情局取消即將執行的C412C任務,讓國府空軍有更多的時間評估狀況,H分遣隊因此暫停執行任務。國府方面在12月12日同意恢復戰備,此後U-2航線與中共沿海小島的距離從原來12海浬增為13海浬。


在H分遣隊恢復戰備後,中情局決定對大陸沿海島嶼以B型相機進行搜索式偵照,確定中共是否也在其他的島上部署了地對空飛彈。錢柱在12月20日負責執行首次此類任務(C422C),針對山東半島、杭州灣、台州外海的若干小島進行照相。以下是該任務在山東半島的涵蓋圖,注意B型相機只對單側照相:

C422C任務在山東半島的涵蓋圖

2019年9月5日 星期四

英美艦隊撤離在台戰俘

(本文原刊登於2016年9月12日之blog.TaiwanAirPower.org,修改增補後重刊於此)

日本政府在1945年8月10日表示接受《波茨坦公告》(Potsdam Declaration)後,英國皇家海軍太平洋艦隊(British Pacific Fleet)司令弗雷瑟上將(Admiral Sir Bruce Fraser)開始規劃因應日本投降後的局勢。他在12日下令組成三個特遣支隊(Task Group),準備在戰爭結束後前往香港、上海、新加坡三地。其中預定前往上海的第111.3特遣支隊,由瑟法斯少將(Rear Admiral R. M. Servaes)領軍,麾下船艦包括旗艦百慕達號輕巡洋艦(HMS Bermuda)、巨人號航空母艦(HMS Colossus),及三艘T級驅逐艦:騷動號(HMS Tumult)、泰里安號(HMS Tyrian)、托斯坎號(HMS Tuscan)。

當日本裕仁天皇在15日透過玉音放送宣布投降後,整裝待發的第111.3特遣支隊隨即從澳洲的雪梨啟航,於20日先抵達新幾內亞的馬納斯(Manus),阿爾戈英雄號輕巡洋艦(HMS Agronaut)及澳洲皇家海軍的屈伯龍號驅逐艦(HMS Quberon),在當地加入第111.3特遣支隊的行列,一起航向北方。

當時英、美兩國對於如何救援太平洋戰爭期間被日軍俘虜的同盟國軍人(以下皆稱為盟軍戰俘),尚未訂出具體的策略。但太平洋艦隊司令弗雷瑟上將的認知,是由美國負責日本與韓國境內的所有盟軍戰俘,英國則負責救援被日軍拘禁在上海、中國北部、台灣等地的大英國協戰俘,以及香港境內的各國戰俘。所有被營救出來的盟軍戰俘,預定先集中到菲律賓的馬尼拉,再後續遣送回母國。

8月23日晚間,第111.3特遣支隊抵達菲律賓南部的雷伊泰灣(Leyte Gulf)。瑟法斯少將於次日前往馬尼拉,拜會美國海軍第7艦隊司令金凱德上將(Admiral T. C. Kinkaid),並告知第111.3特遣支隊已就緒,可以接受第7艦隊的派遣。當時第7艦隊被賦予的兩項主要任務,是支援盟軍在韓國仁川的登陸行動,及空投救援物資到台灣地區幾座拘禁盟軍戰俘的收容所。由於許多被拘禁在台灣的戰俘是1942年在新加坡被俘虜的英國軍人,因此弗雷瑟上將命令瑟法斯少將接下救援戰俘的任務,而且也得到金凱德上將的同意。在啟航執行任務前,第111.3特遣支隊持續留在雷伊泰灣進行整補。

8月29日近午時分,美國海軍第7艦隊第77.1特遣支隊,由指揮官柯勤少將(Rear Admiral D. Ketcham)率領,從雷伊泰灣旁的聖佩德羅灣(San Pedro Bay)啟航,前往韓國西方海域,準備為預定在仁川外海進行掃雷作業的第71.2特遣支隊提供空中掩護與支援。第77.1特遣支隊由以下特遣小隊(Task Unit)組成:

  • 第77.1.1特遣小隊:布洛克島號航空母艦(USS Block Island, CVE-106)、桑提號航空母艦(USS Santee, CVE-29)
  • 第77.1.2特遣小隊(從馬尼拉灣出發):切帕榭號油料補給艦(USS Chepachet, AO-78)、沃頓號驅逐艦(USS Walton, DE-361)
  • 第77.1.3特遣小隊:蓋瑞號驅逐艦(USS Thomas J. Gary, DE-326)、布里斯特號驅逐艦(USS Brister, DE-327)、芬奇號驅逐艦(USS Finch, DE-328)、克雷奇默號驅逐艦(USS Kretchmer, DE-329)

9月1日上午9時,切帕榭號油料補給艦與第77.1.1、77.1.3特遣小隊會合,負責護航的沃頓號即解編前往沖繩執行其他任務。當天傍晚,第77.1特遣支隊跟準備執行掃雷任務的第71.2特遣支隊會合。由於有颱風逼近,兩個支隊的船艦在次日數度改變航向避風。

第77.1特遣支隊在任務報告中繪製的航跡圖,實線是特遣支隊的航線,左方的虛線為颱風的行進路線。

第7艦隊司令金凱德上將在1日指示第77.1.1、77.1.3特遣小隊改變任務,準備前往台灣空投糧食與醫療用品給拘禁在當地的盟軍戰俘,並且盡可能將這些戰俘撤離台灣。(現有的檔案中,並未找到第7艦隊司令作出這指示的背景。我個人推測是美軍急於營救戰俘,而颱風過境讓原訂的掃雷作業必須延後,所以不如讓這個特遣小隊就近前往台灣協助。)

9月3日清晨,已經在雷伊泰灣整備多日的英國皇家海軍第111.3特遣支隊啟程航向台灣。而原受颱風影響的沖繩南方海域,天氣也略有好轉,美軍第77.1特遣支隊的切帕榭號在上午為第71.2特遣支隊的三艘驅逐艦補充燃油,隨後奉命脫離第77.1特遣支隊,航向沖繩執行其他任務。第77.1.1與77.1.3特遣小隊則在上午11時30分改變航向,前往基隆。

第77.1.1特遣小隊的布洛克島號航艦搭載了兩個飛行中隊,陸戰隊第511戰鬥機中隊(VMF-511)擁有總計19架的FG-1D與F6F-5戰鬥機,第233魚雷轟炸機中隊(VMTB-233)配備12架TBM-3。桑提號航艦則搭載配備18架F6F-5的海軍第26戰鬥機中隊(VF-26),及配備12架TBM的海軍第26魚雷轟炸機中隊(VT-26)。由於這些飛機的主要任務是對敵攻擊,所以並未配備空投任務所需的降落傘。為了能將救援物資運送到盟軍戰俘手上,兩艘航艦的機務人員在4日忙著將戰鬥機的外掛副油箱切開,裝入這些救援物資,魚雷轟炸機則是利用無線電機艙與機腹彈艙塞入裝有物資的帆布袋,準備在次日以20到50英尺的飛行高度進行低速空投。

4日下午15時30分,在航向台灣東北角的途中,布洛克島號航空母艦上陸戰隊第48空中支援大隊(Marine Air Support Group 48)的指揮官庫力上校(Colonel A.D. Cooley)率領三位幕僚及15名陸戰隊員,轉登上蓋瑞號驅逐艦。他們奉命在第二天搭乘蓋瑞號進入基隆港,安排提供盟軍戰俘所需的物資,並就撤離這些戰俘的相關事宜與日軍談判。蓋瑞號的艦長強森中校(Commander D. H. Johnson)也接獲指示陪同前往,負責與日軍協調軍事相關的作業。

布洛克島號航艦上的海軍陸戰隊員爬下繩梯,換乘小艇,準備轉往蓋瑞號。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事實上,一組美軍空中與地面救援小組(Air Ground Aid Section, AGAS)的人員已經在日前經由中國搭船抵達台灣,但是第77.1特遣支隊一直無法以無線電跟這些人員建立通訊,因此無法掌握在台日軍的現況。儘管第7艦隊的司令部提供了日軍水雷可能佈放位置的資訊,其正確性幾乎不可信賴。而且會不會有較激進的日本軍人,利用震洋艇對美國軍艦發動自殺攻擊?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為了避免任何潛在的危險發生,美軍為這次不確定性極高的任務擬定了一套計畫。負責執行任務的蓋瑞號與克雷奇默號,預計在破曉時分進入100尋水深線之內後,進入備戰狀態。之後由蓋瑞號在前方以慢速前進,利用聲納搜尋艦艏兩側各30度的範圍,每隔1500碼發射一次聲納訊號,克雷奇默號緊跟在後方500碼處。美軍將設法要求日軍派出一名領港員,到基隆港入口外3英里處登上蓋瑞號引導入港,在此之前如發現任何水雷,則予以摧毀。進港後的安全措施,則由一艘搭載武裝人員的小艇負責;如果屆時泊靠岸邊,則由兩艦各派出一名軍官帶領15名士兵在岸上擔任警戒。

9月5日凌晨3時左右,蓋瑞號與克雷奇默號在三貂角東方約40公里的位置脫離第77.1特遣支隊,前往基隆。按照原定計畫,由蓋瑞號前導,克雷奇默號緊跟在後。6時15分,全艦進入備戰狀態,之後數度改變航向與航速,以避開聲納接觸到的可疑物體。7時41分,一枚漂浮的水雷被發現,雖然克雷奇默號以艦上的20公厘機砲與40快砲射擊了八百枚以上的彈藥,仍未能引爆這枚水雷。

來自布洛克島號的海軍陸戰隊員,在前往基隆途中的蓋瑞號上。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經過一段緊張的慢速航行,蓋瑞號與克雷奇默號在上午9時前抵達基隆嶼北方一英里處停俥。美艦雖然多次試圖以燈號與岸上的日軍取得聯繫,卻未能成功。最後是靠無線電連絡上,並要求日軍派出當地指揮官及一名領港員前來登艦,日軍回答OK。

仍在台灣東北角外海的布洛克島號與桑提號兩艘航空母艦,在天亮後陸續派出多架戰鬥機,到基隆和台北上空執行空中戰鬥巡邏任務,同時也向日軍示威。由於仍無法與在台日軍建立聯絡管道,布洛克島號的戰鬥機嘗試在基隆港、松山飛行場、台北地區各俘虜收容所等地,投下指示日軍執行事項的文件。這份文件共有七項指示:

  1. 派遣一名領港員於9月5日上午7時在基隆港入口等候兩艘美軍驅逐艦
  2. 派遣三名領港員於9月6日上午11時至台灣東北角指定海域,迎接英軍兩艘巡洋艦及一艘驅逐艦
  3. 所有領港員都必須完全掌握雷區的位置
  4. 提供兩艘巡洋艦及一艘驅逐艦的泊地
  5. 在接近上述船艦600公尺前以無線電聯繫
  6. 日軍的授權代表須於5日上午到基隆港,與美軍軍艦上的盟國代表,就撤離盟軍戰俘的事項進行協商
  7. 確保盟軍戰俘的安全與健康,並確保空投給戰俘的物資能送達戰俘手上,所有拘禁戰俘的處所都必須以20英尺高的黑底黃字標示出PW兩個字母


布洛克島號的戰鬥機所投下指示日軍執行事項文件的內容(點擊圖片可放大)

9時15分,四架執行空中戰鬥巡邏的戰鬥機及另外兩架負責反潛巡邏的TBM從布洛克島號起飛,準備護送蓋瑞號與克雷奇默號進港。為了盡快與日軍建立聯繫,在布洛克島號上指揮的柯勤少將決定放手一搏,下令派出一架飛機強行降落在松山飛行場。第233魚雷轟炸機中隊的強森上尉(Captain D. Johnson)奉命駕駛一架TBM執行這趟有高度風險的任務,後座搭載擔任聯絡官的傅傑少校(Major P. Folger),接在空中戰鬥巡邏與反潛巡邏的六架飛機之後起飛。10時10分,強森的TBM降落在松山飛行場,這也是戰爭結束後首架在台灣降落的盟軍飛機。駐守在飛行場的日軍出奇的配合,協助派車將傅傑少校送往戰後移至台北陸軍病院圓山分室的第四分所,訪視戰俘的狀況。

強森上尉駕駛降落在松山飛行場的第233魚雷轟炸機中隊TBM。不過這張照片是當天其他美軍飛機抵達後才拍攝。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強森上尉所駕TBM另一個角度的照片。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在基隆嶼北方的蓋瑞號與克雷奇默號,經過漫長的等待,也大約在強森上尉的飛機降落松山飛行場的同時,發現從基隆港出航的一艘小艇。艇上的人員以手勢示意美軍軍艦跟從這艘小艇進港,不過美軍人員的命令是要領港員登艦。經過一番折騰後,終於有一名日方人員登上蓋瑞號,然而他既非領港員也不會說英語,只是透過手勢要美軍跟隨日方的小艇前進。蓋瑞號在小艇的引導下前進,克雷奇默號殿後,在11時10分左右通過防波堤進入基隆港,並將等候的領港員接上蓋瑞號,指引靠泊的岸壁。11時30分,蓋瑞號停靠基隆港西岸一號岸壁,成為戰後第一艘抵達台灣的盟軍軍艦。15分鐘後,克雷奇默號也完成停靠二號岸壁的作業。

登上美軍驅逐艦的日軍人員。不過無法判斷他是第一位登艦卻不會說英語的人,還是後來才登艦的領港員。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日軍派出的代表已經在岸邊等候這兩艘美國軍艦。而過去幾天一直無法聯絡上的美軍空中與地面救援小組成員,包括海軍的麥克拉倫上尉(Lieutenant J. A MacLellan)與希恆上尉(Lieutenant J. L. Sehon)、陸軍的庫克中尉(Lieutenant W. T. Cook),還有一同前來台灣的中國政府顧問(Advisor)黃澄淵,也一起在岸邊迎接美艦。除此之外,日本在9月2日於密蘇里號戰艦(USS Missouri, BB-63)上簽訂降伏文書的次日,在台灣的日軍就把台灣俘虜收容所之各分所交給戰俘自行管理,所以在場的還有三名盟軍戰俘的代表。

照片右下角的註記是Jap Negotiators on Formosa。如果文字屬實,那麼右側三位日本軍官就是美軍文件記載的Commander Sato與Captain Fujio(均為海軍,但不知照片中個別是哪位)、Colonel Murazawa(陸軍,所以是右二那位),右四著白衣短褲、戴眼鏡的日本人很可能是擔任通譯的台北高等商業學校教師鈴木源吾。第二排戴大盤帽的的兩名西方人應該是空中與地面救援小組中隸屬海軍的麥克拉倫上尉與希恆上尉,戴船型帽的可能是陸軍的庫克中尉,左二的東方人應該就是黃澄淵。第一排的三名西方人應該就是盟軍戰俘代表。不知道當時這些被俘的、戰勝的、戰敗的人(加上一個莫名其妙戰勝的)站在一起時,心中的感覺是什麼?(感謝甘記豪協助辨識)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庫力上校首先請空中與地面救援小組與盟軍戰俘代表登上蓋瑞號,會商撤離戰俘的計畫。之後日軍代表也獲准登艦,與盟軍方面進行協商。庫力上校首先要求通譯將指示日軍執行事項的文件翻譯給在場的日軍代表聽,日方表示已經把稍早美軍飛機空投的文件翻成日文,日軍代表也都看過。庫力上校隨後要求日軍在當天下午5時以前,將第一分所的三百多名盟軍戰俘送抵基隆,之後便由日軍人員陪同,驅車前往已從金瓜石移至松山飛行場南邊的第一分所視察。

庫力上校(面對鏡頭蓄鬍者)在蓋瑞號上與日軍代表協商,中間著白衣、戴眼鏡者可能是鈴木源吾。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日軍在基隆港的岸壁備妥車輛,準備載送美軍代表前往台北的戰俘營。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而蓋瑞號艦長強森中校繼續與日軍協調完成他被交辦的事項,其中一項是跟外海的第77.1特遣支隊建立通信管道。日軍表示可以使用東岸山頭上的無線電站,強森中校於是從蓋瑞號派出一名通信官,率領一名無線電技術員及兩名操作員,在四名陸戰隊員的護送下前往。

美軍拍下殘破的基隆街景,由左至右,分別是日本郵船株式會社基隆支店、大阪商船株式會社基隆支店、基隆港合同廳舍。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基隆驛前的民眾,右方是基隆港合同廳舍、大阪商船株式會社基隆支店、日本郵船株式會社基隆支店。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中間道路的盡頭可見林開群洋樓,而照片左側邊緣隱約可以看到基隆郵便局的尖塔。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儘管基隆有許多建築在盟軍空襲期間被炸得體無完膚,這張照片顯示基隆驛的外觀大致完好。照片來源:USS Block Island Cruise Book

而先前飛抵松山飛行場的傅傑少校在視察完第四分所的狀況後,回到飛行場,透過TBM的無線電與在空的F6F聯繫,告知戰俘所需的物資,再由F6F傳回在東北角外海的第77.1特遣支隊。從中午開始,兩艘航艦上負責載運戰俘所需物資的飛機分批起飛,原定要空投的物資改為運送到松山飛行場降落。布洛克島號當天總共出動八架次戰鬥機與十架次魚雷機執行戰俘運補任務,桑提號則派出了七架次的魚雷機,松山飛行場的日軍也自願協助將這些物資以卡車運往俘虜收容所。

美軍與日軍人員一起將救援物資搬上卡車。右側的飛機從機首特徵就可以確定是TBM。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完成救援物資的卸載,準備起飛離場的TBM。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下午4時30分,載運第一分所三百多名戰俘的列車抵達基隆港,隨後陸續登艦,蓋瑞號與克雷奇默號各接收一半的戰俘。日軍也依照承諾,在5時左右將記錄基隆港與高雄港附近水雷位置的海圖交給美軍。傍晚6時,兩艘美軍驅逐艦離岸出港,日軍派出一名領港員到蓋瑞號上引導。由於上午進港的航線事實上通過了幾處日軍的布雷區,所以返航時改採另一條航線。而下午3時30分從布洛克島號起飛的最後一批執行運補的戰鬥機與魚雷機,在松山飛行場完成物資的卸載後,其中的四架戰鬥機起飛前往基隆執行空中戰鬥巡邏任務,為兩艘返航中的驅逐艦提供空中掩護。

魚貫登上美軍驅逐艦的盟軍戰俘。拍攝地點似乎是一號岸壁。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美軍事後根據日軍提供的水雷位置圖,繪製了9月5日進出基隆港的航線圖(點擊可以放大)。兩端有小圈圈的線段代表雷區,可見美軍上午是穿越雷區進入基隆港,但回程就避開雷區,往東南東方離開。

傅傑少校結束在松山飛行場的連絡工作後,於下午返回布洛克島號,並且回報在台灣的盟軍戰俘人數約有一千二百多人,其中大約80人的身體狀況極差、無法移動。支隊指揮官柯勤少將於是決定先將所有可以行動的戰俘撤離,以麾下的艦艇載運到馬尼拉,至於那些身體虛弱到無法移動的戰俘,則暫時留在台北圓山的第四分所,等待後續的救援行動。

載著第一分所戰俘的蓋瑞號與克雷奇默號,從基隆返抵第77.1特遣支隊的泊地後,從晚間8時30分左右開始,用小艇將戰俘移往兩艘航空母艦上。克雷奇默號上的戰俘均送往桑提號安置,布洛克島號則接收蓋瑞號載運的戰俘。這些戰俘被安置在航艦上的機庫裡,不過因為這兩艘航艦是臨時受命,所以很多戰俘的床墊和被服必須向艦上的官兵借用。

撤離台灣的盟軍戰俘在美國水兵的攙扶下,轉登上布洛克島號。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庫力上校並未隨驅逐艦返回第77.1特遣支隊,而是跟空中與地面救援小組的人員留在台北。當天晚間,庫力上校在旅館再度與日軍及戰俘代表開會,安排次日從圓山的第四分所與大直的第六分所撤離戰俘的作業。

庫力上校(右二蓄鬍者)在9月5日留宿台北。正中央穿白衣短褲、戴眼鏡的可能是鈴木源吾,左一則可能是黃澄淵。照片來源:USS Block Island Cruise Book

9月6日清晨6時不到,蓋瑞號、布里斯特號、芬奇號等三艘驅逐艦,離開第77.1特遣支隊在台灣東北角外海的泊地,由蓋瑞號擔任前導,航向基隆港。布洛克島號在上午7時出動四架戰鬥機,先將運補物資飛到松山飛行場,再起飛執行空中戰鬥巡邏任務,掩護前往基隆途中的驅逐艦。9時30分左右,三艘驅逐艦陸續停靠基隆港岸壁,負責掩護的戰鬥機隨後返航降落,克雷奇默號才在10時離開第77.1特遣支隊泊地,於中午前在基隆港靠岸。

英國皇家海軍第111.3特遣支隊經過三天的航行,在6日上午10時20分抵達台灣東北角,與第77.1特遣支隊會合。百慕達號、阿爾戈英雄號、屈伯龍號繼續往基隆港前進,準備協助撤離戰俘,巨人號與騷動號留在外海待命。由於庫力上校已經在前一天要求日軍安排,所以日軍派出一艘驅潛艦前往迎接英艦,並將一名領港員經由小艇送上百慕達號。當三艘英國軍艦入港時,從巨人號航艦起飛的海盜式戰鬥機及梭魚式魚雷轟炸機,也抵達上空擔任掩護。下午2時30分左右,這三艘英艦停靠在距離市區較遠的15號及16號岸壁。

英國特遣支隊靠岸後,高階軍官登上美艦拜會,但不確定中央的軍官是否為瑟法斯少將。照片來源:USS Block Island Cruise Book

美國海軍第71巡邏轟炸中隊(VPB-71)當天派出兩架PBY-6,從馬尼拉附近的桑利角(Sangley Point)基地載運醫護人員及物資,在未事先告知日軍的情況下飛往松山飛行場降落。英軍的巨人號航艦也派出飛機,載運兩名醫官及醫療物資飛往松山飛行場降落,他們發現留在陸軍病院的戰俘病情都極為嚴重,於是由瑟法斯少將向皇家海軍太平洋艦隊請求增派醫療船前來援助。

興奮的盟軍戰俘走出作為第四分所的陸軍病院圓山分室。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盟軍戰俘整隊步出位於大直的第六分所。背景可見台灣煉瓦株式會社圓山工場的四根煙囪。照片提供: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

撤出第四分所與第六分所的戰俘在下午3時以前全部登上四艘美軍驅逐艦,於3時35分陸續啟航離開基隆港。下午5時30分,已經返抵泊地的驅逐艦開始用小艇將戰俘轉送到兩艘航空母艦上,每艘驅逐艦各留下50名戰俘在艦上。桑提號負責接收布里斯特號與芬奇號上的戰俘,蓋瑞號與克雷奇默號的戰俘則送往布洛克島號上。接送作業在午夜前全部完成。滿載盟軍戰俘的第77.1特遣支隊隨即航向馬尼拉,在9月9日上午抵達。

美軍驅逐艦離開基隆港時,艦上水兵向英軍的阿爾戈英雄號敬禮。照片來源:USS Block Island Cruise Book
被安頓在布洛克島號機庫裡的盟軍戰俘。照片來源:USS Block Island Cruise Book

9月7日上午7時30分,紐西蘭籍的醫療船芒格努伊號(Maunganui)從香港出發前往基隆。當天下午,第111.3特遣支隊派出一批皇家海軍陸戰隊員和水兵,前往台北的戰俘營,另有一批人員到曾經是一號戰俘營的金瓜石拍照與蒐證。美國海軍第71巡邏轟炸中隊在這一天再增派兩架PBY-6,載運醫療物資飛抵松山飛行場,這兩架飛機與前一日抵達的兩架於8日離開松山飛行場,返回桑利角基地。

芒格努伊號於9日上午10時抵達基隆港。當天下午,那些病況嚴重的盟軍戰俘在皇家海軍陸戰隊員及海軍水兵的協助下,從台北的陸軍病院以火車送到基隆港,再以擔架抬上芒格努伊號。英軍也要求日軍簽署文件,聲明沒有其他盟軍戰俘仍在他們手上。不過由於台灣附近海域又有颱風來襲,而芒格努伊號上的戰俘已經虛弱到無法承受風浪的搖晃,所以芒格努伊號留在基隆港內躲避颱風。

10日上午,英國皇家海軍貝爾法斯特號(HMS Belfast)巡洋艦抵達基隆,第111.3特遣支隊指揮官瑟法斯少將在下午從百慕達號換乘該艦。當天另外發生了一段插曲:一架美國陸軍航空隊第494轟炸大隊的B-24轟炸機,上午從沖繩載運盟軍戰俘飛往馬尼拉,在颱風天的風雨中發生機械故障,五名機員及機上搭載的20名戰俘被迫在台灣西南方約50英里處跳傘逃生。從香港載運醫藥物資前往基隆的英國皇家海軍第111.2特遣支隊U級驅逐艦雌熊號(HMS Ursa),目擊了飛機失事的經過,並救起其中13人,轉送到在基隆港內避風的芒格努伊號上收容。

第111.3特遣支隊於11日下午離開基隆,前往上海。但芒格努伊號繼續在港內避風,直到12日下午4時才啟程離港,同盟國軍隊在台灣的戰俘營救行動也告一段落。芒格努伊號在15日抵達馬尼拉。

芒格努伊號檔案照片。Hospital ship Maunganui, Port Tewfik. New Zealand. Department of Internal Affairs. War History Branch :Photographs relating to World War 1914-1918, World War 1939-1945, occupation of Japan, Korean War, and Malayan Emergency. Ref: DA-01129-F. Alexander Turnbull Library, Wellington, New Zealand. http://natlib.govt.nz/records/22580889

被營救的戰俘有多少人?
儘管參與這次營救任務的美國軍艦都留下了行動報告(Action Report)或戰鬥日誌(War Diary),但是我在交叉比對後,才發現被營救的戰俘人數完全兜不攏。當然,從現在來看,百分之百精確的戰俘人數統計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不過既然我做了統計,也就分享給大家。以下的統計數字後面的中括號是數字的來源資料:

9月5日
蓋瑞號:156人〔戰鬥日誌/行動報告〕
克雷奇默號:154人〔行動報告〕;155人〔戰鬥日誌〕
布洛克島號:來自蓋瑞號的157人〔戰鬥日誌〕
桑提號:來自克雷奇默號的155人〔戰鬥日誌〕
小計:310人〔第57驅逐艦戰隊行動報告〕;312人〔第27航空母艦戰隊戰鬥日誌/行動報告、陸戰隊第48空中支援大隊戰鬥日誌〕

9月6日
布里斯特號:203人,其中153人轉送到桑提號上〔行動報告〕
芬奇號:217人,其中167人轉送到桑提號上〔行動報告〕;221人,其中171人轉送到桑提號上〔戰鬥日誌〕
蓋瑞號:219人,其中169人轉送到布洛克島號號上〔戰鬥日誌/行動報告〕
克雷奇默號:206人,其中155人轉送到布洛克島號號上〔戰鬥日誌/行動報告〕
桑提號:來自布里斯特號與芬奇號的322人〔戰鬥日誌〕
布洛克島號:來自蓋瑞號與克雷奇默號的326人〔戰鬥日誌〕
小計:848人〔CINCPAC〕

兩日總計:1151人〔第57驅逐艦戰隊行動報告〕;1152人〔第27航空母艦戰隊戰鬥日誌〕;1160人〔CINCPAC、第27航空母艦戰隊動報告、陸戰隊第48空中支援大隊任務報告〕

後記
自從看了日本NHK的終戰70年特別企劃節目「“終戦”知られざる7日間」,我就很希望台灣在不久的將來也能製播類似的節目,告訴我們從日本宣布投降到中華民國軍隊登陸台灣的兩個月間,台灣究竟發生了哪些大事。因為我之前曾以布洛克島號的巡弋紀念冊(Cruise Book)裡的照片為本,在部落格上寫過美、英兩國軍艦進入基隆港撤離戰俘的大略經過,所以就想利用這個事件在今年屆滿71周年(註:本文原完成於2016年)的機會,作更深入的研究。

我發現近年來有關戰後盟軍來台灣撤離戰俘的中文著作(包括我之前在部落格所寫的),幾乎都是以美軍的行動為主體。不過這回深入研究之後才了解,盟軍於戰後來台撤俘的行動其實是以大英國協為起始點,也以大英國協的行動畫下句點,美軍只是剛好搶到鏡頭而已(雖然可能是無意的)。這是我個人認為最重要的發現。

另一個發現,是國內有關終戰後(有人說光復後)台灣的著作如果提到盟軍的撤俘行動,有很高比例是引用葛超智(George H. Kerr)所著《Formosa Betrayed》 (中譯本為《被出賣的台灣》)中的相關敘述。葛超智雖然在太平洋戰爭結束後不久就到台灣來,但還是在盟軍戰俘已經撤離之後。他在書中敘述的情節,其實是根據鈴木源吾在1948年4月5日寫給他的信。鈴木源吾不僅是葛超智在戰前於台北高等商業學校任教時的同事,更是1945年9月5日庫力上校與日軍代表於蓋瑞號上開會協商時的通譯,庫力上校中途離席到台北視察俘虜收容所時,鈴木也陪同前往。

不過鈴木寫信給葛超智時,距離戰爭結束已經有兩年半,他在信中也使用了「I believe it was…」、「if I am not mistaken」這類用語,可見他對記得的事不見得完全肯定。此外,鈴木畢竟是代表日方的人,對於盟軍方面的事未必全然了解。這兩個因素綜合起來,表示我們必須運用其他的史料來跟鈴木的敘述交叉考證。

例如鈴木提到美軍的AGAS分成兩組人馬來台,由Lt. MacLellan帶隊的人員先搭乘日艦從廈門抵達,由Captain Johnson率領的另一組搭乘戎克船(junks),因為海面風浪較大,延後了幾天才抵台。但是我目前找到的美方檔案,都沒有提到AGAS有Captain Johnson率領的這一組,所以鈴木有沒有可能把第一位駕機降落松山飛行場的Captain Johnson與蓋瑞號艦長Commander Johnson搞混?後者雖然不是搭乘戎克船來台,卻的確被颱風延遲了幾天。還是真的有鈴木所說的這一位人物,因為秘密行動(所以要搭戎克船)而沒有被寫在美方的檔案中?

葛超智的《Formosa Betrayed》曾於1970年代被翻譯成中文以《被出賣的台灣》之名出版,在2014年又有重譯校註版。顧名思義,後者除了重譯之外,還增加了許多註釋。不過我這軍宅雖宅,對軍事還是比較熟悉,所以發現了重譯校註後才出現的錯誤。例如葛超智在原著中並沒有使用AGAS這個名詞,也沒說成員的姓名,僅提到有這一批人員抵台。重譯校註版引用鈴木源吾致葛超智的書信,卻說信中所寫的AGAS是錯的,把它改成不存在的「海軍地空情報班(Air-Ground Intelligence Service, AGIS)」,還把鈴木原本寫對的MacLellan拼錯,結果弄巧成拙。

《被出賣的台灣》重譯校註版另外引用了日本《第十方面軍復原史料》,作為補充。然而這份史料一方面是日軍製作的,一方面是寫於二戰已經結束十年的1955年(昭和30年),對於美方的敘述不見得完全正確。例如《第十方面軍復原史料》提到戰爭結束後,美軍利用B-24爆擊機(轟炸機)向俘虜空投食糧及衣物,卻不巧砸死大約二十名俘虜,但事實上美軍是以B-29執行空投。《被出賣的台灣》重譯校註版在註釋中不知為何把《第十方面軍復原史料》寫的爆擊機改成運輸機,反而離事實更遠。

重譯校註版也引用《ああ台湾軍—その想い出と記錄》,補充說明美軍飛機在1945年9月3日丟下通信筒通知美艦將到基隆港,並說美軍要求在5小時內集合所有戰俘送往基隆港。事實上,美機空投通知是在9月5日,當天美軍要求日軍在下午5時(5 o’clock)以前將第一分所的三百多名戰俘送到基隆港。

當然盟軍方面的檔案也只說了整個事件中屬於盟軍的這一半,不能完全看出日軍方面在這次撤俘行動中的思考路線和因應對策。但我這軍宅的日文實在不行,就有請有志之士將這另外一半的故事補齊,讓大家可以完整了解這個戰後台灣發生的大事。

感謝USS Block Island Association提供照片

2019年8月8日 星期四

歷史上的今天:墨西哥首度轟炸台灣


當日本在1941年12月偷襲珍珠港後,位於美國南方的墨西哥並未隨之宣戰。讓墨西哥政府硬起來的,是兩艘墨西哥籍油輪分別在1942年5月14日與20日遭德國潛艦擊沉的事件,墨西哥政府因此在當月22日對軸心國宣戰。但是在接下來一年多裡,墨西哥沒有積極參戰,只是加強國土的防衛。直到1943年底,墨西哥政府才在美國的建議下,決定扮演更積極的腳色。

1944年7月下旬,墨西哥派出由第201戰鬥機中隊為主組成的人馬,前往美國德州接受訓練,準備前往海外作戰。經過為期五週的基礎飛行訓練,通過篩選的人員在9月初被派往愛達荷州換裝P-47戰鬥機。然而愛達荷州的冬天對墨西哥人來說太過難熬,於是又回到德州繼續訓練。

1944年底,墨西哥國會授權總統派出第201戰鬥機中隊到海外參戰,墨西哥駐華盛頓的武官建議前往亞洲,協助解放同為西班牙語系的菲律賓,獲得總統的同意。1945年3月下旬,以第201戰鬥機中隊為核心的墨西哥遠征空軍(Mexican Expeditionary Air Force,西班牙文為Fuerza Aérea Expedicionaria Mexicana)從美國加州登船出發,4月底抵達菲律賓的呂宋島,指揮部設於克拉克機場。第201戰鬥機中隊則進駐克拉克機場南邊的波拉克機場(Porac),編在美國陸軍第5航空隊第58戰鬥機大隊之下。因為他們配備的飛機尚未運抵菲律賓,所以暫時借用美軍提供的早期型P-47D。



整個5月間,第201戰鬥機中隊持續接受美軍的戰鬥訓練,飛行員有時會加入美軍執行作戰任務。6月4日,完成訓練的第201中隊終於有機會以一個獨立單位的身分作戰,在一天之內就執行了五個批次的對地炸射任務。6月24日,第201中隊專屬的改良型P-47D運抵。這批全新的戰鬥機同時漆有美國與墨西哥的徽幟,在垂直尾翼上是代表墨西哥的紅白綠三色長條,右翼上方與左翼下方則漆上了這三個顏色的倒三角形。



7月4日,麥克阿瑟將軍宣告菲律賓的戰事結束,第201中隊因此有了新的攻擊目標––台灣。從7月6日到9日,第201中隊以長程偵察訓練的名義,分別派出八到十架不等的P-47,到台灣東港一帶上空索敵。儘管第201戰鬥機中隊曾在這幾次真槍實彈的任務中發現不明飛機,卻都沒有機會與日機正面交鋒,因此未發一槍一彈。
7月下旬,美國陸軍第5航空隊旗下各單位陸續移防到沖繩,準備對日本本土發動攻擊。第201戰鬥機中隊雖然編在第5航空隊的第58戰鬥機大隊之下,卻未跟著移駐,仍留在呂宋島上。8月8日,第201戰鬥機中隊派出八架P-47,每架飛機主翼一側掛載一枚1000磅炸彈,另一側攜帶副油箱,前往台灣轟炸花蓮港一帶的目標。其中二架飛機因油料不足而提早折返,其他六架P-47在上午10時30分到10時40分之間對指定目標實施轟炸,但根據飛行員在任務後的報告,這次轟炸任務並未達成目的(not effective)。

這是墨西哥空軍首次轟炸台灣,然而也是太平洋戰爭中的最後一次,因為一個星期後,日本便宣布投降。

根據美軍統計,P-47在太平洋戰爭中總共對台灣投下六枚1000磅炸彈,這六枚就是墨西哥空軍投下的

2019年7月27日 星期六

美軍首次空襲高雄之考證

1944年1月11日,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第308轟炸大隊第375轟炸中隊的八架B-24重型轟炸機,與同大隊第373轟炸中隊的三架B-24,傍晚自中華民國的桂林起飛前往高雄,預定由第375中隊的飛機在夜間先轟炸日本鋁株式會社高雄工場,以吸引日軍的注意,第373中隊再趁隙於高雄港外佈雷。不過由於天氣不佳,僅有六架第375中隊的B-24對日本鋁株式會社投下炸彈,一架在小港飛行場投彈,另一架則改在中國的汕頭投彈,第373中隊的三架B-24隨後抵達進行佈雷作業。這是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台灣第二次被美軍飛機攻擊,也是高雄首度遭受空襲。

我在寫《空襲福爾摩沙》之前所看過的中文書籍裡,僅《台灣航空決戰》曾經提到這次空襲。根據《台灣航空決戰》的敘述,第14航空隊第425轟炸中隊的B-24與第11轟炸中隊的B-25,在當天「夜間飛臨高雄及岡山地區盤旋,......在高雄匆匆投彈後,改飛新營、鹽水炸射」。由於昭和19年1月的《高雄警備府戰時日誌》記載1月11日晚間有B-24及B-25數機來襲,且曾飛越新營、鹽水等地(如下圖),也許《台灣航空決戰》就是參考這份文件。然而《高雄警備府戰時日誌》並未提到美機曾在新營、鹽水「炸射」,所以高雄首次空襲的詳情究竟如何?

JACAR (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 Ref.C08030511900、昭和18年12月1日~昭和19年3月31日 高雄警備府戦時日誌戦闘詳報 (防衛省防衛研究所)

我寫本文第一段時參考的資料之一,是一位美國人抄錄美國空軍微縮膠片後繕打的Word檔,因為不是原件的影像檔,所以我就不在這裡貼出。把本文第一段與高雄警備府的記載比較,可以合理推論飛到善化、新營、鹽水的,就是執行轟炸任務的那一批B-24。日軍並沒有提到這三地遭到轟炸,應該是因為這些飛機已經在高雄地區投彈,這三個地方只是剛好位於它們的脫離航線上而已。

下圖是陳納德將軍在1944年1月13日向上級呈報的戰果,包括11日的轟炸任務(Loons即為B-24的代稱),也沒有任何文字提到B-24曾到新營、鹽水炸射:


陳納德的報告提及執行轟炸任務的B-24之中有一架在返航途中失聯。事實上這架飛機是找不到桂林機場,所有機員在燃料耗盡前跳傘,變成「作戰失蹤」人員,但是所有人員均生還,且數週後都被尋獲。下圖就是相關報告的第一頁:


我看過一位美國陸軍的不知名人員在1944年底左右訪談第14航空隊的手稿影本,其中也有關於1月11日高雄空襲的記錄(如下圖),內容與前面提到的美軍資料都吻合,不過字跡相當潦草,我盡力辨識的結果如下:
Jan 11. mine laying Takao.
    11 planes led by Col. Fisher off Kweilin
           8- Fisher alum plant
           3- Capt Carey mining in opp to harbor.
           1 bomb Swatow
           1 Takao A/D
           6. alum plant.  40% ??? in target
        target cloud covered.
    mine layers after bombers. reported fires.
            mines laid 2100  noon next day photo 300 fter sink
            1 crew bailed out w of K?? snow & cold. near Tali E of ????.
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提供

因為美國人給我的微縮膠片抄錄檔中曾提到Col. Fisher與Capt. Carey,所以我才能從這筆跡正確拼出他們的姓。這手稿跟膠片抄錄檔都記載佈雷的時間是2100,而中國時區比日本時區慢一小時,正好跟高雄警備府記錄的時間2205吻合。手稿提到美軍在1月12日中午的偵察任務中拍到一艘長300呎的船隻沉沒中,膠片抄錄檔也有提及,並指出沉沒地點就是前一晚佈雷的位置。經比對《高雄警備府戰時日誌》,發現是漢城丸在12日上午1108於高雄燈塔西方7,800米處觸雷。

那麼《高雄警備府戰時日誌》與《台灣航空決戰》都提到的B-25是怎麼回事?美軍提到當晚天候不佳、目標上空有雲層,因此我認為是日軍把B-24誤認為同樣有雙垂直尾翼的B-25。而《台灣航空決戰》可能因為看到日軍記載了B-25,就根據當時美軍的部署認定是第11轟炸中隊的飛機。

我在作這方面的研究時,發現很困難的一件事,就是要證明某個傳說中的事件事實上並未發生。以這次高雄空襲為例,美軍當然不會特別在報告裡寫說「本次任務沒有出動B-25」,因為沒有參與此次任務的飛機比比皆是。幸好在1946年出版的《The record: The Eleventh Bombardment Squadron (M)》,列出了他們在1944年1月出動任務的日期。如下圖所示,在1月10日之後,就跳到了13日,表示他們在11日並沒有出任務:

United States Army Air Forces, "The record: the eleventh Bombardment Squadron (M)" (1946).World War Regimental Histories. Book 111.

總而言之,關於高雄在1944年1月11日遭受的首次空襲,應該以本文第一段的敘述最接近實情。《高雄警備府戰時日誌》誤記了並未參與任務的B-25,《台灣航空決戰》除了誤記了B-25及其單位,當天新營、鹽水也並未遭美機炸射。

2019年7月20日 星期六

美軍在1943年空襲新竹前的偵察行動

1943年4月1日,美軍首次拍攝到新竹飛行場的照片  (Formosa Interim Report via 中研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

1943年4月1日,美國陸軍第9照相中隊派駐第14航空隊的分遣隊出動一架F-4偵察機,從桂林起飛經遂川機場落地加油後,再起飛到台灣北部進行偵照。這是美軍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的首次台灣偵照任務,涵蓋的地區北到淡水、南至新竹。雖然台北市的大部分都被雲層遮蓋,但是新竹飛行場上空完全無雲,照片可見停機坪上整齊停放的大約五十架雙發動機的轟炸機。

這個發現引起第14航空隊的高度重視,於是第23戰鬥機大隊長哈洛威(Bruce K. Holloway)中校在4月26日駕駛P-40戰鬥機到台灣北部上空作目視偵察,親自確認新竹飛行場上的目標。雖然第23戰鬥機大隊的第75戰鬥機中隊長艾利森(John R. Alison)中校建請陳納德將軍對新竹發動攻擊,陳納德卻不同意。當時第14航空隊旗下已有配備B-24重型轟炸機的第308轟炸大隊,但是缺少可以擔任護航的長程戰鬥機,現有的機場又離台灣太遠,所以無法採取進一步的攻擊行動。

5月間,第14航空隊在衡陽、零陵、桂林三地建立了前進基地(位置參考下圖),陳納德將軍派出他的參謀長文森(Clinton D. Vincent)上校,在6月14日到桂林成立第14航空隊的前進指揮部,負責指揮進駐這三座基地的三個戰鬥機中隊對日作戰。看過新竹飛行場空照圖的文森上校,對這座飛行場印象深刻,然而這時台灣也進入了雨季,經常籠罩在台灣上空的雲層讓第14航空隊難以有效偵照。7月17日,第9照相中隊的Lester C. Pagliuso中尉到台灣偵照,結果新竹飛行場被濃厚的雲層遮掩,只透過雲縫拍到台南海邊的鹽田。


日軍在昭和18年(1943年)5月調製的在支敵空軍基地概要図 (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 公開 / 国立公文書館 所蔵)
Clinton D. Vincent(左)、John R. Alison(中)、Bruce K. Holloway(右),攝於1943年 (USAF)

到了9月,陳納德指派文森上校回到美國本土,向陸軍高層報告第14航空隊面臨的窘境,希望陸軍航空隊能按時程提升駝峰空運的運補能量,並盡快補足飛機。10月31日,第21照相偵察中隊從位於江西遂川的前進基地出動一架偵察機,由Winfree A. Sordelett中尉駕駛,至日本九州的大村、佐世保、長崎一帶偵照(見下圖)。這次任務拍回來的照片除了涵蓋當地的工業設施,並發現海灣內有大批船艦。陳納德見獵心喜,打算出動飛機轟炸,因此建請史迪威將軍批准。史迪威將這請求轉呈陸軍航空隊司令阿諾將軍,阿諾雖然稱許陳納德的成果,卻否決了轟炸的請求。


此為1943年10月31日偵察任務拍攝的佐世保地區空照圖  (Formosa Interim Report via 中研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
大概是因為戰時保密,1943年10月31日的這次偵照任務直到1944年7月18日才出現在美國報紙上,文中的P-38應該是偵照型F-5 (Townsville Daily Bulletin)

文森上校於11月1日從美國回到桂林的前進指揮部,對於新竹飛行場仍無法忘懷的他立刻下令再度前去偵照。11月3日,第21照相中隊的Weston E. Tenney駕駛一架F-5偵察機拍下新竹飛行場的照片,在停機坪上共發現58架飛機,其中50架為雙發動機的轟炸機。第二天,Weston E. Tenney再度利用良好的天氣前往新竹偵照,這次任務一共拍到了79架日軍飛機。11月7日,第21照相中隊將目標轉向台灣南部,台南飛行場、岡山飛行場、高雄港、東港基地盡收眼底(見下圖)。

此為1943年11月7日台南地區的空照  (Formosa Interim Report via 中研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

此為1943年11月7日高雄港的空照  (Formosa Interim Report via 中研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

此為1943年11月7日東港地區的空照,注意美軍誤記為佳冬  (Formosa Interim Report via 中研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

陳納德將軍在11月中,陪同蔣委員長前往開羅參加會議。而從11月13日到20日為止的這段期間,台灣上空一直天氣不佳,但氣象預報顯示台灣在未來幾天都是好天氣。第21照相中隊抓住機會,由10月底執行九州任務的Sordelett中尉在22日出動偵照,拍攝新竹(如下圖)與台中公館飛行場的照片。根據這次任務的照片,文森上校在23日決定空襲新竹的日期。

第21照相中隊在1943年11月22日再試圖偵照新竹飛行場,如箭頭所指  (中研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
前一張照片左上角的放大圖,可以看到大坪上整齊停放的飛機  (中研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

24日,在預定空襲新竹的前一天,Sordelett中尉再度出動,拍下新竹飛行場上75架雙發轟炸機及6架單發飛機的照片(如下圖)。空襲行動當天,就是利用24日拍攝的照片進行任務前的簡報。

第21照相中隊在1943年11月24日再到新竹飛行場偵照,美軍次日就發動空襲  (中研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

後記
我看過的某些中文書與網站,在關於1943年美國與中華民國聯合空襲新竹飛行場的敘述中,提到從1943年夏天開始,中美空軍即開始聯合空襲台灣的參謀作業,並根據空照圖選出新竹飛行場、台南飛行場、高雄港為目標區,最後由陳納德建議以新竹飛行場為第一目標。然而在我看過的美方資料中,卻找不到任何文字記載美軍在研究空襲新竹飛行場的同時,曾考慮以台南飛行場與高雄港為目標。美方資料也顯示,決定空襲新竹的人應該是第14航空隊的參謀長文森上校,而非出自陳納德的建議。

但由於我看的美方文獻也非最原始的第一手史料,所以就利用美軍在空襲新竹前的一連串偵照任務為基礎,試圖建構起一個脈絡。由此可知,美軍在獲得台南與高雄的空照圖之前,已經不只一次對新竹飛行場進行偵照。所以不論從時間先後來看,或是從情報取得的數量來看,美軍應該早就以新竹飛行場為目標,而不是根據空照圖的研判來擇定前述的三個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