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17日 星期四

Missing In Action. Missing In Records.

1946年1月17日,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長官陳儀)發函給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總司令也是陳儀),請後者清查是否有高雄州接管委員會所呈報八名失蹤美軍的相關接收檔案,警總則轉請臺灣地區日本官兵善後連絡部查明。這兩份文件的主要內容幾乎一樣,所以就只貼出警總發給日方的公函(如下圖)。八名據傳生存的美軍分別為:1945年2月18日墜落的Seldon少尉等四人、1944年10月墜落的Carly Stonre一人、1945年1月9日墜落岡山郡姓名不詳者二人、不明日期墜落旗山郡一人。

(國發會檔案管理局)

一般百姓如果曾目擊美機墜落或到過墜機現場,也不會知道生還美軍機員的姓名。前述文件特別之處,是其中兩個事件附帶了失蹤人員的姓名,這表示高雄州接管委員會的消息來源應該是高雄洲內的日軍單位。

日本官兵善後連絡部在幾天後回覆警總的信函中文版如下圖,可以看到美軍人員的姓名拼法跟警總的文件不同,但日方文件上的拼法比較接近正確的姓名。日方也查出墜落於旗山郡的美軍姓名及失事日期,關於這位Max Emile Frellsen及同日被擊落的Donald Curry Stanley的遭遇,請參考《台灣沖航空戰中被俘的美軍艦載機乘員》一文。

(國發會檔案管理局)

文件第三點指出1945年1月9日墜落在烏樹林的兩名美軍姓名不明,可能是被日本海軍俘獲後送到日本的大船收容所(位於神奈川県鎌倉郡大船町)。由於當天在臺灣南部失蹤的雙座艦載機就只有第80轟炸機中隊的一架SB2C,從美軍作戰記錄所載兩名機員的姓名循線去找,果然在戰後從東京俘虜收容所解放的俘虜名單中找到,證實他們的確被送到日本本土,但沒有直接證據可證明他們是否曾經被拘留在大船收容所(雖然按常理來說應該是)。

話說美軍的航空與地面援助處(Air Ground Aid Section, AGAS)人員在1945年9月初抵臺後,臺灣軍司令部情報班的青木少佐曾交付一份在臺被俘美軍的名冊給他們。名冊包括14名在1945年6月19日被日軍處決的俘虜姓名(其中三人出現在上圖的文件中),美國因此才知道他們遭到處決。名冊中也列出若干被送到日本本土的人員,不過上述兩名SB2C的機員卻不在青木提供的名單之中。他們應該是如上圖文件所說,由日本海軍直接移送本土,所以才不在臺灣軍的記錄中。

作戰失蹤的英文是 Missing In Action,在臺灣像這兩位 Missing In Action 又 Missing In Records 的美軍究竟有多少?

2020年9月12日 星期六

江ノ浦丸戰俘船遭難美軍遺骨

 

(國發會檔案管理局)
(國發會檔案管理局)

1945年11月,中華民國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制定的調查美軍失踪存歿人員獎懲辦法在台灣地區公布後,各方紛紛提報相關資訊予當局。上圖這份1946年4月6日的公文,即跟前一年12月中旬獲報的一項線索有關,內容稱「高雄市南端中洲海邊沙灘有美盟友於日本未投降前被日軍戮殺埋藏地下」。

不過這線報提到的美軍遺體並非死於日軍之手,而是1945年1月9日被美軍艦載機炸死的江ノ浦丸戰俘船上的美軍俘虜(可參考《美軍誤炸江ノ浦丸戰俘船事件》)。下圖這份1946年1月18日的日方文件也記載了遺體被發現一事,但其實日軍已經在前一年將這處埋葬地點告知來台調查的美軍航空與地面救援處(Air Ground Aid Section, AGAS)人員,並提供死亡俘虜的名單。只是中國方面未獲日軍通報,才誤以為是被日軍殺害的美軍遺體。

第62軍之代電發出後一個多月,美軍即派員前往高雄挖掘這些遺體,並雇用了三十名當地臨時工協助清除挖出的大量泥沙,一共找到三百多具遺骨。有一本最近出版的新書指稱日軍先火化了這些被炸死的戰俘,再將骨灰埋葬。事實上,這些戰俘並不是被火葬,有發掘當時的美軍報告為證:

(Via Matthew Robins)
(Via Matthew Robins)

美軍人員後來花了五天將這些遺骨裝箱,運往台北之後再轉運至上海,最後運回美國夏威夷。

2020年9月5日 星期六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日本在1945年8月15日投降後,美軍不等台灣完成正式接收,負責救援生還失蹤官兵的航空與地面救援處(Air Ground Aid Section, AGAS)人員就先在9月1日抵達台灣,與日軍洽商解放被拘留在台灣的歐美戰俘。9月5日,美國軍艦進入基隆港接運戰俘,負有相同任務的英國軍艦也於次日在基隆靠岸。由於動作迅速,二次大戰結束才過了一個月,所有之前拘禁在台的盟軍俘虜生還者就全部撤離台灣。

輔助空軍地面軍務處可能就是 Air Ground Aid Section 的譯名。(國發會檔案管理局)

歐美俘虜離台後,航空與地面救援處的人員持續在台灣調查失事美軍飛機乘員的下落,他們勘驗了所有已知的美機墜毀地點,也試圖確認是否有躲藏中的生還者。他們找到的失事機員埋葬地點,則交給9月上旬稍後抵台的美國陸軍補給勤務司令部(Services of Supply)人員作登錄。到了11月上旬,駐中國戰區美軍指派米其爾少校前來台灣,專職美軍失蹤人員的調查與搜救工作,所有跟美機墜毀地點及失蹤乘員的資料也移交給米其爾少校處理。

中華民國軍事委員會在駐中國戰區美軍司令部的請求下,曾於1945年10月間三度通令各軍事單位全力協尋失蹤美軍人員。委員長蔣介石也在10月底電告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指出:
…失踪美籍人員即為與我比肩英勇作戰之戰友,基于中美友好同盟以及作戰期間美方予我之貢獻酬情聯誼均應調查…生死下落或死亡原生並其墳墓或遺骸停放地點…希各切實注意并轉所屬一體遵照為要…
蔣委員長同時電知台灣行政長官公署,規定調查美軍失踪存歿人員之獎懲。此獎懲辦法在《台灣新生報》上發布,其中規定:
(一) 目睹或耳聞美籍盟友死亡情形,能指出墳墓地點並經查無訛者,給獎拾萬元。
(二) 報告確實因而尋獲失踪人員生還者,每名給獎拾萬元。
失職的鄉鎮保甲則依法從嚴究辦,所屬縣長更要遭到立即撤職並停止任用五年的嚴厲處分。此令一出,就有前俘虜收容所附近的駐軍藉地利之便,將發現的俘虜墳墓呈報上級請獎。民間人士也紛紛將以往的目擊情報提供當局,其中台中縣集集鎮的陳某,更因為多次協助美軍搜尋,並雇人搬運遺骸,導致虧損三千餘元,最後只好向台灣省參議會請願求助。

駐中國戰區美軍司令部於11月中成立中國戰區搜救隊(China Theater Search Detachment),作為搜救失蹤美軍人員的專責單位,總部設在南京,並於北平、台北、河內等九個地點設置分部。前面提到的米其爾少校在11月只作了短暫的初步調查,就先返回上海確認任務的細節。他在中國戰區搜救隊成立後,被指派為第9分隊的指揮官,於12月率領部屬再度抵台。

根據航空與地面救援處先前的調查,共有88名失事美機乘員的遺體埋葬在台灣各地。要發掘這些遺骸,查出墜毀當時所屬的單位及執行的任務,然後鑑識遺骸的身分,不是幾個星期就能完成的工作。因此美軍透過警總請日軍徵用台北市錦町的一處日人房舍,作為第9分隊的辦公場所。

警總參謀長柯遠芬為中國戰區搜救隊設立台灣的分隊辦公室,發文給台灣地區官兵善後連絡部,要求徵用日籍人士的房舍,右下角用鉛筆寫的ミチエル少佐即為米其爾少校。(國發會檔案管理局)

駐中國戰區美軍於1945年底又成立了中國地區美軍墳地登記勤務處(American Graves Registration Service, China Zone),原先的中國戰區搜救隊在1946年4月被併入這個單位,但是在台灣的第9分隊編號仍繼續使用。目前我看過第9分隊的最後一個報告日期是1946年5月31日,所以他們至少在台灣停留到1946年6月。

英國曾經在1946年5月告知中華民國外交部,擬派遣軍艦及登陸艇各一艘,到台灣載運英荷籍俘虜遺體。但實際執行日期與詳情不明。

2020年8月26日 星期三

U-2首度來台


早在八二三砲戰爆發的兩個多月前,美國已經偵知共軍在中國東南沿海集結(如上圖),中情局於是將派駐日本的C分遣隊U-2前進部署到沖繩的那霸機場,然後在6月19日執行了一次偵照福建、浙江地區的任務。8月20日,C分遣隊的U-2再對浙江、江西、廣東、福建等地實施偵照。(詳情請參見拙作《快刀計畫揭密》)

砲戰開打後,中情局原訂9月6日再對共匪控制的東南沿海進行偵照,但因為天氣不佳而取消。C分遣隊於9月10日再做嘗試,為了提高任務成功的機率,一次出動兩架U-2,如果主任務機在穿幕前出現問題,則由預備機接替執行。主任務機由Buster Edens駕駛,順利完成了編號6019的任務。共匪的新華社隨後對外宣布「一架美國的U-2戰略偵察機在上午9時左右侵入福建、江西、廣東地區上空進行高空偵察」,美國的《紐約時報》也在9月11日刊登了相關報導(如下圖)。

New York Times, Thursday, September 11, 1958 (via CIA)

當天的預備機由Sammy Snider駕駛,任務編號6019A,卻在途中遇到發動機故障熄火,緊急就近降落在台灣的桃園基地。這架U-2在迫降過程中衝出跑道,造成主輪的兩個輪胎受損。

從目前已解密的文件中,查不到這一架迫降的U-2何時與如何離開桃園。中情局原本打算在9月11日與22日再對中共偵照,兩次任務都因為政治考量而取消。無論如何,當時應該誰也不會想到,有一天U-2會長期進駐台灣,而且基地就是首次來台時降落的桃園!

2020年8月17日 星期一

Who's Who

這不是要談前一陣子被罵到臭頭的世界衛生組織。"Who's Who in XXX" 是國外常見所謂的名人錄,介紹某個特定領域裡的名人。從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後,到中國第70軍在10月中旬登陸基隆港的這兩個月裡,有各式各樣的美軍單位前來台灣,可惜美軍沒有出一本 Who's Who in Formosa 給大家參考,不但讓後人的研究困難重重,即使當時的報導也因而出錯。

下圖這則1945年10月19日  The News of Tonawanda 刊登的報導,在最後一段指出美國戰略情報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 簡稱OSS)旗下一支由Charignon中校率領的救援小組,發現了被在台日軍處決的14名美軍飛行人員的骨灰罈。我在幾年前也曾收到一位姓Charignon的法國人來信,問我有沒有他這位前OSS人員的遠親的相關資料。
The News of Tonawanda
今年年初,我在國發會檔案管理局查到一份美軍Air Ground Aid Section(AGAS)的任務報告,詳述戰後初期在中國及鄰近地區營救歐美戰俘的經過,包括來台的營救行動。這份文件也提到Charignon中校率領的小組,只不過他並非前述報紙或法國人所說的OSS人員,而是隸屬美軍的SOS。他帶領的SOS Recovered Personnel Team #8於9月8日抵達台灣,然而被日軍關押在台的絕大多數歐美俘虜已於5、6兩日被美艦接走,遲了一步。所以Charignon中校的小組剩下的工作就只有複製俘虜相關檔案,及登記在台死亡聯軍人員的墓地位置。

AGAS的報告當然可信度較高,所以上面報紙說Charignon中校是OSS人員的報導應該是不正確的。但如果當初我沒有看到檔案管理局的檔案,我也會以為他是OSS的人。

那麼SOS是什麼單位?有學者在引用檔案局這份AGAS任務報告時,把SOS翻譯成「急救組」,她大概以為SOS是眾所周知的Save Our Ship的縮寫。不過SOS其實是Services of Supply的簡稱,中文或許可譯為補給勤務司令部之類的。這再度顯示美軍真的該出一本 Who's Who in Formosa 給我們參考😂。

題外話:上圖報紙右欄的第一段提到,美國海軍陸戰隊的 Florence 搭乘日軍飛機到台灣時,因飛機墜毀致死。其實這並非事實,他不是死在台灣,而且他的死亡有個更黑暗的原因。但恕我賣個關子,等我下一本書再告訴您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