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8日 星期三

誰逮捕了安藤利吉?

(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

1945年10月25日,日本在臺灣的最後一任總督兼第十方面軍司令官安藤利吉大將,在前來佔領臺灣的中國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暨警備總司令部命令下,頭銜改成臺灣地區日本官兵善後連絡部長,接受行政長官兼警備總司令陳儀的指揮,協助中方的接收作業及日方軍民的遣返。

聯軍的戰罪調查小組經過數月的調查,在1946年1月透過中國的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向臺灣地區日本官兵善後連絡部下達命令,要求交出53名戰犯或嫌疑人,以接受偵訊。這批名單牽涉的案件中,與戰俘相關的有臺灣俘虜收容所虐待戰俘案、美軍飛行人員審判及審問案,安藤利吉雖然跟這兩大案都有關係,卻不在這53人的名單上。

遣返日本在臺軍民的行動於1946年4月進入尾聲,美軍請求中方將安藤利吉與諫山春樹等人逮捕後引渡交與美軍。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在4月13日派員至安藤官邸將之逮捕,經審訊後將安藤等人交由美軍代表蒙那上尉運往上海。細看逮捕當時所攝照片(見下圖)的左半部,可以看到安藤是接受一位中國軍官的逮捕,這名軍官身旁還有兩名具有西洋臉孔的人士,他們究竟是誰?

(國家圖書館)

由於安藤曾是臺灣末代總督,他的逮捕象徵日本治臺時代的真正完結,是臺灣史上的重要事件。不過我在臺灣的數位典藏資源卻找不到逮捕行動的詳細描述,即使提供上圖的國家圖書館臺灣記憶展覽,也只有提到安藤與諫山二人。鈴木茂夫著《台灣處分一九四五年》一書描寫的安藤逮捕事件,將日期記為12日,文中僅敘述中國軍隊奉警備總司令部之命執行逮捕,未提及當時有西方人在場,也沒有寫出安藤與諫山以外人士的姓名。

負責將安藤等人押解到上海的美軍軍法官蒙那上尉,在此事件的二十多年後,接受一家美國報社的採訪。根據他的回憶,由三名美國人與五名英國人組成的聯軍戰罪調查小組,在取得中國方面的協助後,前往臺灣逮捕安藤。照片左四即為蒙那,左二則是前金瓜石分所戰俘Crossley少校,不過蒙那並未說明負責的中國軍官是誰。

令人玩味的是,不論在國史館或檔案管理局的相關數位檔案中,都只有記載美軍的戰罪調查小組在臺灣逮捕日軍戰犯,完全看不到英軍的參與。然而在蒙那描述的調查小組中,英軍的人數還多於美軍。為什麼英軍的角色會消失?是當初就未記載於檔案中,還是相關檔案尚未數位化提供查詢?

2021年7月4日 星期日

刺尾鯛號軼事

刺尾鯛號(USS Tang, SS-306)是美國海軍在二次大戰期間一艘戰功彪炳的潛水艇,擊沉的日本船艦超過三十艘,擊沉噸位是全軍潛水艇之冠,曾經兩度獲得總統表揚單位(Presidential Unit Citation)的殊榮。艇長歐肯(Richard H. O'Kane)少校則在戰後獲頒代表美國軍人最高榮譽的榮譽勳章(Medal of Honor)。

諷刺的是,刺尾鯛號的命運竟然是終結在自己的手中。1944年10月25日凌晨,刺尾鯛號在臺灣海峽擊沉日軍船團的江原丸、擊傷松本丸後,將最後兩枚Mk 18魚雷朝向松本丸發射。其中一枚竟然偏向,繞了一圈後擊中刺尾鯛號的尾部,導致刺尾鯛號沉沒。艦上87名官兵,僅有九人逃生後被日軍艦艇救起,其中包括艇長歐肯。歐肯等人於是成為戰俘,在戰俘營中慘遭虐待,直到日本投降後才被美軍救出。

重獲自由的歐肯 (US Navy)

熟悉太平洋戰爭的網友,對於刺尾鯛號生還者的故事應不陌生。較不為人知的,是歐肯艇長等人由日艦救起後,首站被送到臺灣,成為在臺戰俘。不過跟其他數千名關押在臺灣俘虜收容所的聯軍戰俘比起來,這幾名潛水艇上的成員具有極高的情報價值,所以歐肯跟其他生還者在大約一個星期後,就被轉送到日本內地的大船收容所。

大船收容所從1942年夏天開設到戰後關閉為止,於所內死亡的聯軍戰俘不到十人,死亡人數是各俘虜收容所中相對較少的。然而在死亡的五名美軍戰俘中,就有三人是臺灣沖航空戰期間在臺灣被俘,或從他處轉送來臺的艦載機飛行員。雖然歐肯曾被拘留在臺灣,卻是進了大船收容所後才結識這些也曾經是在臺戰俘的飛行員。

戰後,大約三十名大船收容所的日軍管理人員,因虐待俘虜而遭到戰犯法庭起訴。在審判期間,美國海軍特別讓歐肯等三名刺尾鯛號的成員,以執行短期任務的名義,回到當年被拘留的日本,在戰犯法庭上為這些死亡的戰俘作證。官階只有少尉的大船收容所長飯田角蔵,及衛生曹長北村末得治,被判處絞刑,是判刑最重的兩人,但後來減為30年徒刑。

2021年6月23日 星期三

Seeing Is Not Believing

(The News of Tonawanda)

上圖是一則刊登於1945年10月19日《The News of Tonawanda》的新聞,大意是戰後到臺灣調查的美軍人員找到15個裝有美軍遺骨的骨灰罈,其中14人是1945年6月19日被日軍槍決的美軍飛行人員。右側那一欄指出第15個骨灰罈屬於陸戰隊飛行員 Joseph F. Florence,並說明他是在宮古島遭到日軍俘虜,之後在日軍以飛機載運飛往臺灣途中,因飛機失事而身亡。

下圖來自昭和21年(1946年)2月調製的日軍《第28師團戰史資料》,內容提到一架載有被俘敵軍艦爆機人員的運輸機,於7月11日起飛前往臺灣時失事墜毀,機上九人的遺骨於25日送往臺灣軍司令部。文件雖然沒有記載艦爆機人員的姓名,但其實就是上面報紙提到的 Florence (官階是少尉)。

(JACAR 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

這兩件來自不同國家、使用不同語言的檔案,在內容上彼此映照,讓我們更清楚了解這事件的始末。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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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後來美軍深入調查,發現 Florence 少尉並非死於墜機,而是遭到日軍槍決!

按照規定,駐宮古島的日軍應該在俘獲 Florence 少尉後,盡速將其送往沖繩本島或臺灣軍司令部。然而當時美軍攻勢猛烈,日軍無法用飛機後送 Florence 少尉,於是把他拘禁在第28師團司令部,之後又強迫他到戰場上處理美軍的未爆彈。到了7月,第28師團長納見敏郎中將(上任前是臺灣憲兵隊司令官)命令下屬處決 Florence 少尉,以免他將日軍防禦工事的情報洩漏給登陸的美軍。 Florence 少尉被槍決死亡後,遭行刑的日軍就地掩埋。

日本宣布投降後,納見中將命令參謀長一瀬壽大佐掩飾 Florence 被殺之事,於是編造了 Florence 死於墜機的故事,並在文書上如此記載。Florence 少尉的遺體則被挖出,火化後裝箱送往臺灣。然而納見中將不久得知自己名列戰犯名單,於是在1945年12月13日畏罪自殺。

Florence 少尉死後三年的1948年7月,當年奉命處決他的四名日軍官兵遭到美軍以戰犯罪名起訴,經過不到一個月的審理,被處以重勞役3到35年不等的刑罰。

儘管 Florence 少尉生前從未以戰俘的身分拘禁在臺灣,美國的戰俘資料庫卻仍將他列為臺灣的戰俘,跟本文所示的兩份文件一樣,都是錯的。

2021年6月20日 星期日

見證臺灣戰俘史的大學長

照片正中坐在地圖下方面對鏡頭者即鈴木源吾 (USS Block Island Cruise Book)

1945年9月5日,兩艘美軍驅逐艦進入基隆港,準備與日軍協商撤離聯軍戰俘。當雙方在蓋瑞號驅逐艦(USS Thomas J. Gary, DE-326)上開會時,是由臺灣總督府臺北經濟專門學校(原臺北高等商業學校)教授鈴木源吾擔任翻譯(見上圖)。

鈴木源吾於1925年從臺北高等商業學校畢業,同年以公費赴美留學,後於1927年6月20日取得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校區(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碩士學位。鈴木後來在威斯康辛大學也通過了攻讀博士必經的 Preliminary Exam,但不知為何最後並未繼續學業,在1929年春返日,次年再回到臺灣。發現他這一段留學歷程讓我非常驚訝,因為這代表我得叫他一聲大學長。

鈴木源吾碩士證書的抄本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1944年10月,美國海軍艦載機大舉進襲臺灣,若干被擊落後生還的飛行人員遭到拘捕,送往臺灣軍司令部偵訊。臺灣軍透過臺北高等商業學校,請鈴木前往司令部擔任偵訊時的翻譯。這是他首度與戰俘事務扯上關係。

日軍後來決定將14名美軍飛行人員以戰犯罪名起訴,鈴木在審判過程中多次負責翻譯。這14名美軍最終被判處死刑,於6月19日執行槍決。臺灣軍也請鈴木前往行刑現場,在必要時為美軍作翻譯。由於鈴木從未親眼看過殺人,所以他在開槍的那一刻不敢觀看。

戰爭結束後,首批來臺的聯軍人員是9月1日從基隆港上陸的美軍 AGAS 聯絡小組。儘管沒有直接證據,但我相信鈴木也是日方與 AGAS 之間的溝通橋樑。鈴木在1948年4月5日致葛超智(George H. Kerr)的信上,提到 AGAS 分成兩組人馬來臺,由 MacLellan 上尉帶隊的人員先搭乘日艦從廈門抵達,由 Johnson 上尉率領的另一組延後了幾天才抵臺。過去我以為是鈴木在回憶時把蓋瑞號艦長 Johnson 中校記成第二組 AGAS 人員,但最近從 AGAS 的報告發現,當時確實是分成兩組分別來臺,鈴木只是把 Jones 上尉誤稱為 Johnson 上尉而已,在此要還他一個公道。

聯軍戰俘離開臺灣後,MacLellan 上尉暫留臺灣調查日軍的戰爭犯罪行為。臺灣軍參謀青木少佐在鈴木的見證下,將一批有關美軍飛行人員的文件交給 MacLellan 上尉,美方從這些文件才得知有14人遭日軍槍決。1946年,諫山春樹中將等人因殺害14名美軍飛行人員遭起訴,鈴木親赴上海擔任證人。

因緣際會,在眾多文件上看到見證臺灣戰俘史的大學長姓名,這是史料自己跑來找我這小學弟嗎?

2021年6月12日 星期六

AGAS研究

美軍艦艇在1945年9月初只花兩天就把大部分被拘留在臺灣的聯軍戰俘順利撤離,9月1日就秘密來臺與日軍交涉的美軍單位 AGAS 功不可沒。不過這個神秘的單位研究起來可不容易,能找到的數位化檔案非常稀少。

根據 Project Eagle: The American Christians of North Korea in World War II 這本書,AGAS 的檔案是在1990年代才解密,但相關文件已經毀於美國國家檔案局的一場大火中(AGAS operations ... were not declassified until the 1990s, after the records of AGAS were destroyed in a fire a the U.S. National Archives.)。我查到美國國家檔案局的火災是1973年發生在聖路易分局,燒燬了大量的美軍人事檔案。除了這本書之外,我還沒有在其他地方看到有人提過 AGAS 相關檔案被燒燬的事,所以我對此持保留態度(因為還是希望有一天 AGAS 檔案會自己跑來找我)。

由於 AGAS 在行文時幾乎都只用縮寫的名稱,本身又有高度的機敏性,即使在同一時期也有友軍單位誤以為 S 是 Service 的縮寫,所以現在的研究者有同樣的誤解就不足為奇。AGAS 在1945年11月底曾就協助解放戰俘的行動寫了一份總結報告《Air Ground Aid Section Participation in the China Theater Recovered Personnel Program》,自己總不會在正式報告裡寫錯自己的名字吧,所以 AGAS = Air Ground Aid Section。

至於 Air Ground Aid Section 的中文翻譯,過去我曾經用過「空中與地面救援小組」(2016)與「航空與地面援助處」(2020),但現在覺得這兩種譯名都不妥,問題出在「與」這個字。AGAS 成立時的主要任務,是協助美軍的航空人員在中國境內失事時脫逃與躲避日軍(Escape & Evasion),所以 AGAS 會先對飛行人員進行相關的教育訓練,萬一不幸失事,AGAS 也會設法營救。即使極少數的營救行動會用到飛機,但AGAS 本身並沒有配備飛機,也就不會從空中提供援助,「與」這個字是我過去的誤解。

在9月1日跟 AGAS 一起來臺的黃澄淵,曾用過如下圖的用箋,「輔助空軍地面軍務處」顯然就是 Air Ground Aid Section。雖然當時美國還沒有獨立的空軍,但可以看出 Air 即代表航空隊,Air Ground Aid Section 的意義就是在地面協助航空隊人員的單位。既然當年已經有正式的中文譯名,未來我也會跟著採用。

(國發會檔案管理局)

從這張信箋還可以看出 AGAS 是隸屬美國陸軍的單位。可是9月1日來臺的三名 AGAS 軍官之中,MacLellan 與 Sehon 兩位都是美國海軍備役上尉(海軍的上尉是 Lieutenant,有學者誤以為是中尉),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1943年,美國政府與中華民國軍事委員會簽立協定,成立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Sino American Cooperativ Organization,簡稱SACO)。美方自己則在海軍內部成立駐中國海軍大隊(Naval Group, China),作為派駐 SACO 人員的所屬單位。9月來臺的 MacLellan 與 Sehon 上尉,原本都是美國海軍派遣到 SACO 的空中作戰情報官(Air Combat Intelligence Officer),但是在1945年被 SACO 借調到 AGAS,所以美國陸軍的 AGAS 裡才有美國海軍的人員。
 
Sehon 上尉曾擔任第62巡邏中隊的空中作戰情報官


2021年5月27日 星期四

英艦來臺移靈之疑問

(Wikipedia)

二戰期間被日軍抑留在臺灣的聯軍戰俘之中,以英國籍的人數最多。二戰一結束,美國軍艦早英國一步來臺,將大部分的戰俘接到馬尼拉安置,少數體況極差的戰俘搭乘一艘紐西蘭籍醫療船離開,英國軍艦反而沒有載到任何戰俘。

不過事後英國再度派軍艦前來臺灣,載走當年客死他鄉的英軍戰俘遺體,總算為效命大英帝國的軍人盡到一分責任。當時英國與中華民國政府為這項行動交涉的過程中,曾有一封信件提到部分遺體位於花蓮港及 Teijo,而由於這兩地與英艦停靠的高雄之間無公路相通,導致來臺的工作人員無法順利搬運這些遺體(見下圖)。承辦的外交部人員不確定 Teijo 所指為何地,所以詢問英國方面是否為臺東(Taito)。

(國史館)

目前我沒發現後續的相關檔案,因此不知英國方面的回覆內容。然而根據臺灣俘虜收容所各分所之設置地點,及戰俘滯臺期間的死亡統計,Teijo 不太可能指臺東,因為從未在此設立分所,也就不會有戰俘的遺體葬在這裡。事實上,在花蓮港分所死亡的英軍戰俘也僅有一名。

由於信件把花蓮港的羅馬字 Karenko 誤作 Karenka,Teijo 很可能也是拼錯的地名。臺灣俘虜收容所各分所的地名中,跟 Teijo 最接近的是代表屏東的 Heito(根據 Hamming Distance 來計算),然而我卻不認為 Teijo 是指屏東。位於屏東麟洛的東門墓地,埋葬了一百多名歐美戰俘的遺體,是臺灣俘虜收容所各分所之冠,英軍不可能派員來臺灣處理了一個多月,才發現這裡搞不定。況且屏東就在高雄的隔壁,跟信中所謂無公路相通也不符。

就把這問題擱在一旁。也許有一天,史料又自動找上門來。

2021年5月22日 星期六

此安東尼非彼安東尼

我第一次聽到「安東尼」這個外國名字,是在小時候看的卡通《小甜甜》裡。安東尼是小甜甜喜歡的帥哥(之一),可惜英年早逝。

最近的一本新書也出現了安東尼這個名字,不過並非小甜甜傾慕的對象復活,而是一位二戰期間被日軍俘虜的荷蘭籍戰俘 Antonius B. Ouwens。書中描述這位安東尼在1942年下半,被日軍從荷屬東印度轉送來臺,關押在屏東「捕虜監視所」,其間認識了一位臺籍的譯員。二戰結束後,一架載運被解放戰俘的美軍B-24,不幸墜毀在臺灣的三叉山。書中描述這名臺籍譯員在遺物中發現安東尼的日記,並從遺骨受傷的痕跡辨識出那是他在屏東認識的安東尼。

我不確定這本書是否跟《小甜甜》一樣都是虛構的故事,然而我衷心希望這是一本小說,這樣讀者才不會把書中情節誤認為史實,然後將故事當成正史繼續傳播出去。

因為在三叉山上殉難的戰俘安東尼,生前從未被關押在臺灣的俘虜收容所(這才是正確的名稱,我從未在日軍史料看過「捕虜監視所」這種名稱),當然不會在屏東認識那個臺籍譯員!

(MACR 44-42052)

上圖是墜毀在三叉山的B-24上部分死難乘員名單,序號19是兵籍號碼90334的荷蘭皇家陸軍中士 Ouwens, A. R.。因為這文件作於1945年9月14日,美軍尚未派員來臺搜救,所以人員狀態都還是「失蹤」(Missing)。

下圖是荷蘭皇家陸軍 Ouwens, Anthonius Bernardus 的銘銘票(日軍為俘虜製作的個人資料卡),兵籍號碼同是 90334,階級也相同。雖然上述乘員名單把他的 middle name 縮寫誤為 R,光從兵籍號碼跟姓氏,就可以確定兩份文件指的是同一人。

(Nationaal Archief)

整張銘銘票註記的俘虜收容所只有東京(東)、爪哇(爪)兩處,完全沒有跟臺灣相關的記載可以證明他曾被關押在臺灣俘虜收容所。

到臺灣戰俘營紀念協會的俘虜名單搜尋網頁上,用 Ouwens 搜尋 Last Name,得不到任何結果。如果用 Antonius或異體字 Anthonius 搜尋 First Name,則有二筆結果:Rynsoever, Antonius 及 Steins, Antonius P.。由此也可證明書中提到的那位安東尼並非臺灣俘虜收容所內的戰俘。

為了便於對照比較,我把 Rynsoever, Antonius 與 Steins, Antonius P. 的銘銘票分別貼出,可以看到兩人都有臺灣的相關註記:

(Nationaal Archief)

(Nationaal Archief)

除了此安東尼非彼安東尼,臺灣俘虜收容所屏東分所並沒有名為玉木與二的日本軍官,所內也沒有日籍憲警。日軍也不會那麼慷慨,用飛機把戰俘從屏東飛送到花蓮港。戰俘往內地移送時,更不會利用左營軍港搭船。看來看去,這就是小說。

2021年5月16日 星期日

塵封在歷史角落的驚奇

(國史館,典藏號:005-010100-00031-011)

偶然在國史館網站找到上圖,題名摘要是「美方對中國大陸空照任務圖說明」,日期標示為0000/09/21,表示年份不詳。這一切看似平淡無奇,然而左側文字指出任務機是美國的無人駕駛飛機,就讓這張航線圖變成驚奇連連。

美國是在1964年8月的東京灣事件爆發後,緊急從本土調來萊恩147型(Ryan 147)無人偵察機和DC-130發射母機,進駐沖繩的嘉手納基地,行動代號為 BLUE SPRINGS。就我過去的了解,這批無人飛機在初期執行的任務是從南中國海上空由DC-130發射,進入中、越邊境地區上空偵照,再飛到臺灣北部某地回收。

但是這張圖的航線卻是穿越浙江、福建二省,連南邊的廣東都沒去,就轉向飛到臺灣的湖口(這就是所謂的北部某地)回收,完全顛覆我之前的研究,就連最權威的相關著作(雖然出版年代有點久遠)《Lightning Bugs and other Reconnaissance Drones》都未提過萊恩147型曾到這兩個省份偵察。

另一個驚奇是圖上標示的飛行高度,最高曾達68,000英尺。以往只知道後期的衍生型、專門執行高空任務的的萊恩147H型,飛行高度可達65,000英尺,沒想到早期型就可以飛得比這還高,顯示美軍對外公布的資訊有留了一手。

為求謹慎,我找了美方的檔案作交叉比對。下圖的文件顯示,BLUE SPRINGS 行動在1964年9月21日執行了一次編號5021的任務,但因為目標區幾乎完全被雲層籠罩,所以沒有拍到指定的目標。

(CIA)

BLUE SPRINGS 在9月29日再度執行5021號任務(任務是以航線編號區別),偵照結果依舊不太理想,但是拍到了位於浙江金華的一座軍營。金華就位在本文最上圖連接寧波與衢縣的航線上,因此可以確認這份任務圖就是萊恩147型在1964年9月21日的偵照航線。

(CIA)

BLUE SPRINGS 行動展開前,由李南屏駕駛的 U-2 甫於7月7日遭中共擊落,黑貓中隊的 U-2 任務暫時停飛。空軍總司令徐煥昇曾於同年9月5日面告中情局臺北站,希望美方能利用無人飛機偵照陳懷、葉常棣、李南屏被擊落的地區,也許 BLUE SPRINGS 5021號任務就是美方對此要求所作出的具體回應。

2021年5月7日 星期五

34、35 …… 36?

對空軍歷史稍有涉獵的朋友,應該都知道1960年代的第34中隊、第35中隊,是我國與美國中央情報局偵察合作計畫的執行單位。其實空軍在同一時期還有一個第36分隊,只是聽過的人應該就很少了。

我在《快刀計畫揭密》裡曾經提到中情局從1965年開始與我國合作的「梨山計畫」,其中稱為梨山1號的部分,是在臺灣建立一座超越地平線(Over The Horizon, OTH)的高頻(High Frequency HF)雷達,用以偵測共匪在雙城子基地的飛彈試射,中情局的代號為 CHECKROTE。寫書當時已解密的相關資料不多,所以書中只有引述一些中情局臺北站長傅德對蔣經國的報告文字,我還自作聰明把 CHECKROTE 拆成 CHECK ROTE 兩個字,實在非常抱歉。

一轉眼十年過去,臺、美雙方各有更多的機密資料公開,包括梨山計畫。梨山1號的系統從1966年8月1日起正式運作,同年12月5日首度成功偵測到共匪當天的兩次飛彈試射。我也找到了梨山1號的設置地點,下面這張1969年 CORONA 衛星照片中央,即為運作中梨山1號的基地位置。

正中央為梨山1號的基地位置 (中研院GIS專題中心提供)

下圖是同一位置的現代衛星空照:

正中央為梨山1號的基地位置 (Google Earth)

將2003年3月的衛星照片放大後,可以看到一排天線群(如下圖)。根據中情局的解密文件,CHECKROTE 的接收天線寬600英尺、高150英尺,而我用 Google Earth 測量出來的寬度是535英尺。這座基地位於新竹湖口的圓山,現在回想起來,以前搭車從國道1號南下經過湖口時,常在右側的高地上看到一整排高聳的天線,所以我早就看過 CHECKROTE 的天線了!

(Google Earth)

不過在2010年12月的照片裡(如下圖),天線群就不見了。Google Earth 在這兩張照片的拍攝日期之間,沒有提供其他的衛星照片,所以無法得知何時拆除。

(Google Earth)

本文開頭提到的第36分隊,就是當年為了梨山計畫成立的單位。由於這座雷達所接收的偵測資料都要送回美國判讀,我推測這個第36分隊只負責一般勤務的支援,主要工作還是由美國人負責執行。可能因此不需要很多國軍人員,所以編制僅有分隊的等級。不過這些都有待更多資料解密來驗證。

出乎我意料之外,近年來有關 CHECKROTE 的解密資料,也讓《快刀計畫揭密》跟我的第一本書《無人飛機祕密檔案》有了連結。《無人飛機祕密檔案》曾簡短提到中情局在1960年代下半發展的「擬鷹」(AQUILINE)無人偵察機計畫,這種無人飛機的外型模仿了真正的老鷹,以作為掩飾。使用HF波段的 CHECKROTE 雷達,可以做為地面基地與敵境內擬鷹無人機的通訊管道。然而擬鷹計畫尚未發展到實用的階段就被腰斬,因此 CHECKROTE 應該沒有被用來與擬鷹無人機進行通訊。

中情局在2020年解密了擬鷹無人機的示意圖,我把這兩張圖放在這裡,作為《無人飛機祕密檔案》的補充:


中情局擬鷹無人機示意圖 (CIA)


2021年5月2日 星期日

淺談筆跡鑑定 (誤~~)

 

上圖是一封手寫信函的局部,沒有署名的作者試圖說服收信人,讓國府飛行員駕駛「RH-35」高空偵察機,到中國及東南亞上空執行偵照任務。根據整封信的內容,我推測是中央情報局台北站站長克萊恩(Ray S. Cline)寫的。而當時有權利批准(authorize)這種任務的人,只有美國總統甘迺迪。

我在十年前寫《快刀計畫揭密》時,在國史館(當時只能在館內閱覽)找到一封克萊恩給蔣經國的手書信件(局部如下圖)。經過比對,我非常有信心認定這兩封信是同一人寫的,各位可以特別注意小寫的 a 跟 r。

右下角是克萊恩的署名 Ray  (國史館典藏號:005-010502-00014-019)

不過問題來了:國府從來沒有「RH-35」這種偵察機,如果信真的是克萊恩寫的,所謂的高空偵察機指的當然是 U-2。但是克萊恩本身就是快刀計畫的美方窗口,怎麼可能把 U-2 誤稱為 RH-35?

從《快刀計畫揭密》寫完到現在,已經將近十年,「RH-35」在這些年來一直是懸案。不過今天早上一時興起,搜尋了快刀計畫的相關文件,沒兩下就在一份檔案中看到,克萊恩建議用「RH-35」這個代號來稱呼 U-2,以利保密。

這次不但破了一樁懸案,也間接證實本文開頭的信是克萊恩寫的。再一次證明洪致文教授說的:

史料會自己跑出來找它要找的人,只是遲早的問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