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27日 星期五

以訛傳訛

這個春節假期實在是太長了,除了必要的禮尚往來和追劇,窮極無聊時上網隨機搜尋跟戰俘相關的文章,結果還真是開了眼界。有的說打撈上岸的戰俘船成就了高雄的拆船王國;有的說白河的戰俘營關了八千多人,規模為亞洲最大;但也有的說屏東隘寮的戰俘營才是東南亞最大。每個人都有寫作發表的權利,網路時代讓這種權利更容易實現,但卻苦了閱聽受眾,要花更大的力氣去分辨內容的真偽對錯。

我發現許多網頁都指出這些二戰期間位於臺灣的戰俘營稱為「捕虜監視所」。然而在我看過的眾多歷史文件中,卻沒有任何一件使用這個名詞!日軍在二戰期間在亞洲各地設置關押盟軍戰俘的戰俘營,是依據勅令第1182號《俘虜收容所令》,所以這些戰俘營的正式名稱就是俘虜收容所。

(Source: JACAR)

位於臺灣的俘虜收容所,就稱為臺灣俘虜收容所。在臺灣各地設置的收容所稱為分所,各賦予番號,例如第一、第二。但是俘虜收容所長所在地之收容所不稱分所,而稱為本所。不論本所或分所,正式名稱都要冠上臺灣俘虜收容所,例如:臺灣俘虜收容所本所、臺灣俘虜收容所第一分所。不過從1943年8月起,臺灣俘虜收容所本所改制為臺灣俘虜收容所第六分所。

臺灣俘虜收容所的規模,跟日軍在亞洲其他區域設置的收容所比起來,其實算是小的,從下面這個1943年的統計表就可以看得出來。說臺灣某個分所是亞洲或東南亞最大,真的是在胡說八道。

(Source: JACAR)

由於我從未在任何史料中看過「捕虜監視所」的用語,所以應該是先有幾個網頁引用了某個錯誤的資訊來源,再隨著複製貼上的便利性傳染到後來其他的網頁。當您看到這篇文章後,就請不要再以訛傳訛了。

2023年1月14日 星期六

用事實說故事,不必製造英雄

昨天(1月13日)是黑貓中隊首次偵照中國大陸任務的62周年。正好在幾天前,中時電子報刊登了莊秉漢撰寫的《誓死不在大陸上使用降落傘──黑貓中隊陳懷生》,介紹這位執行首次任務的飛行員。細讀之後,卻發現其中呈現的資訊落差,會讓我以為是一篇寫在上個世紀末的舊文。

美國中央情報局(CIA)在1990年代末陸續將U-2偵察計畫的相關文件解密,這些解密文件大部分沒有上網,研究者必須親自前往國家檔案局(NARA)調閱。進入21世紀後,隨著網路科技的進步,CIA在其Freedom of Information Act Electronic Reading Room網站上公開的U-2相關文件越來越多。不過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計畫執行過程中各方來往的電文和備忘錄,相當瑣碎,加上文件裡的關鍵文字經常被解密審查人員塗黑,所以需要有很大的耐心才有辦法解讀。

在這些龐雜的文件中,於1998年初次解密的《The U-2 and OXCART Programs, 1954-1974》,是CIA對U-2及A-12計畫的整體回顧史。如果想要了解CIA主導下U-2秘密偵察行動的來龍去脈,這本書是絕佳的參考資料。然而1998年公布的版本僅是部分解密,與快刀計畫及黑貓中隊相關的章節,幾乎全遭審查人員塗黑。

快刀計畫落在《The U-2 and OXCART Programs, 1954-1974》的第5章,可是在1998年公布的版本中仍未解密 (Source: CIA)

我在2011年寫《快刀計畫揭密》的時候,手上有的就是這個殘缺不全的1998年版,所以必須參考許多電文和備忘錄,才有辦法拼湊出一個尚稱完整的樣貌。但是《快刀計畫揭密》出版後一年,CIA就公布了幾乎全部解密的《The U-2 and OXCART Programs, 1954-1974》!

2013年解密版的第5章內容 (Source: CIA)

本文開頭提到的《誓死不在大陸上使用降落傘──黑貓中隊陳懷生》作者,顯然沒有看過CIA這本重要的參考書。他寫道「U-2偵察機沒有自動駕駛」,但在CIA的書中第76頁就提到了U-2的自動駕駛。他另外提到「英國飛行員從未有膽識真正實際執行任務」,也完全偏離事實,不然CIA的書裡怎麼會有下面這張英國飛行員執行任務的航線圖?而「從未有膽識」的用語,似乎也流於主觀情感。

英國飛行員在1959年12月6日駕駛U-2偵察蘇聯的航線圖 (Source: CIA)

這篇文章還提到陳懷完成第一次U-2偵照任務的降落時間,只比預定計畫晚了40秒。我第一次看到這種說法,是在翁台生的《黑貓中隊:U2高空偵察雞的故事》書中,但畢竟那本書是在資訊相對封閉的1990年代出版的。如果去翻CIA上網公布的電文和工作記錄,就會發現每次U-2任務的起降時間,最細只有記錄到分鐘的單位。晚了40秒的說法,應該只是當年將陳懷英雄化的穿鑿附會之詞,缺乏事實的根據(以誰的手錶上的秒針為準?)。CIA當然也有陳懷首次任務的起降時間文件,不過以下是以楊世駒執行的GRC 102任務為例。

楊世駒執行的GRC 102任務紀錄卡,上面的起降時間只有記載到分鐘的單位 (Source: CIA)

此外,作者稱陳懷第一次任務中拍下武功機場駐TU-16型轟炸機,也非事實。過去的著作有類似說法且仍有電子紀錄可供查詢的,包括2012年9月9日的國防部發言人臉書,及2015年10月的空軍學術雙月刊。不過這應該是後人因為景仰陳懷,而將其他飛行員冒險的成果歸功於他一人所致。如果陳懷真的在他執行的GRC 100任務中拍到武功機場上的Tu-16,CIA公布的任務涵蓋索引(Mission Coverage Index)豈有不列出來的道理?然而從下圖可以發現,該次任務拍到的機場並不含武功。

GRC 100任務涵蓋索引中,航空相關設施並無武功機場 (Source: CIA)

真正在武功機場首次拍攝到蘇聯製Tu-16的,正是前面提到的楊世駒GRC 102任務。由於這項情報極為珍貴,該次任務涵蓋索引中,CIA特別在一開始的摘要記上一筆:

紅底文字指出在武功機場發現2架獾式轟炸機,即蘇製Tu-16 (Source: CIA)

該文特別用黑色星期五,來形容高層下達陳懷執行任務命令的1月13日,也許這是為了襯托出陳懷後來成功完成任務的英雄形象(其實CIA的評語是partially successful)。不過如果爬梳過CIA的電文,就會發現CIA一開始下達的命令是要在12日執行,但是應美國空軍的要求延後了24小時。13日星期五單純只是延期一天後的巧合。

文末指出黑貓中隊曾經「偵查到共軍第二次核彈試爆」,有可能是參考2012年9月9日的國防部發言人臉書,2009年國軍歷史文物館的「前瞻、願景-新世紀空軍」特展也曾提出類似的說法。然而在CIA的檔案中,完全找不到類似的記載。

除了以上這些不符CIA解密文件的內容,該文附上一張照片,圖說指稱是蔣經國在檢視黑貓中隊拍攝的中國大陸偵察照。細看會發現蔣經國看的偵察照是一張一張長條狀的局部照片拼貼而成,跟U-2之B型相機拍攝的大型廣域照片完全不同,所以不會是黑貓中隊在中國大陸拍的。此外,蔣經國當時擔任國防會議副秘書長,而非該文所說的「國安會副秘書長」。

在2023年的今天,CIA網站上公布的快刀計畫相關檔案,已經遠遠超過1990年代的規模。有志者可以好好運用CIA這批文件,忠實呈現檔案上的記載,無須再回到三十年前的英雄化論述。

2022年12月18日 星期日

魂斷飛向自由的路途上

二次大戰結束後不久發生的「三叉山事件」,近年來藉網路傳播之便,知道的臺灣人越來越多(可惜文化部主管的國家文化記憶庫卻仍持續傳遞錯誤的資訊)。但相信很多人不知道,在1945年9月10日這一天,連同墜毀在嘉明湖附近的那架B-24在內,一共有三架載送獲釋盟軍戰俘的改裝B-24在臺灣一帶失事,數十名戰俘在飛向自由的途中魂斷異鄉。

造成慘劇的罪魁禍首是颱風Ursula,當天它的中心位置仍在臺灣東南方海面,所以從沖繩載運戰俘起飛的美軍飛機,均繞道臺灣北方、沿西岸飛往馬尼拉。

颱風Ursula的路徑圖 (來源: North Carolina Institute for Climate Studies)

其中一架B-24可能受颱風環流影響,在途中消失的無影無蹤,五名美軍機員與20名獲釋戰俘下落不明。美軍後來派出一架B-24沿航線搜尋,皆無所獲。

另一架B-24飛到臺灣海峽時因機械故障發出求救訊號,轉向飛往臺灣,然而飛機持續在掉高度。飛行員正好目視海面有船隻通過,於是下令全員跳傘逃生。飛行員所見的是一艘從香港前往臺灣的英國皇家海軍驅逐艦,救起了五名機員與八名俘虜,順道送往基隆港。

澳洲一家報紙的報導 (來源: Morning Bulletin, 13 September 1945)


2022年12月17日 星期六

疑似尋找戰俘營的偵照任務

圖片來源: Prisoner of War Encampments, CINCPAC-CINCPOA

上圖取自美軍在1945年6月完成的戰俘營位置分析報告,美軍研判第四分所(即圖中標示的Kagi POW Camp No. 4)可能位在嘉義大埔一帶。報告另以文字描述這座戰俘營位在嘉義東南方山區,遠離軍事目標,但據報這裡的美軍戰俘已經被送往奉天,所以可能已經關閉。日軍的確已經把第四分所的許多戰俘轉送到奉天,且通報給紅十字國際委員會,不過美軍研判的位置卻錯得離譜。

在這份報告產出之前,瑞典、瑞士的駐日外交官曾在1943年到訪過位在白河的第四分所,瑞典外交官的訪視報告記載第四分所位於嘉義市南南東方14英里(約22公里)。事實上第四分所是在嘉義市正南方還不到10公里的地方,不過當時也沒有手持GPS可以查訊位置,所以這資訊有可能是日軍提供的。1944年,紅十字國際委員會代表再度到白河第四分所訪視,並在報告中記錄第四分所位於臺南州新營郡白河街馬稠後(如下圖)。

圖片來源: JACAR

如此詳細的資訊一定來自日軍,然而不知為何美軍1945年的戰俘營分析報告並未採用,反而比較可能是依據1943年的籠統資訊(大埔就在嘉義市東南方22公里處)。

1945年6月15日,美軍駐菲律賓的第6偵察大隊在出動了一次偵照任務,任務機以嘉義市為參考點飛越後,就進入目前嘉義、臺南、高雄交界的山區偵照,其中在大埔到甲仙之間的這一段來回了一次。由於這個區域沒有任何重要的軍事設施,所以極有可能是為了驗證是否有戰俘營設在大埔一帶。

下圖是這次任務在在大埔拍攝的照片之一,圈起的地方大約就是本文一開始地圖上紅圈的位置,可以看到當地並沒有任何可疑的設施。

圖片來源: 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


2022年12月10日 星期六

此院非彼院

美軍飛機從1943年開始偵照臺灣後,大幅提高對日軍在臺設施的情報掌握程度,尤其是作戰用的軍事設施。對於戰俘營的位置,美軍雖然拍到了也猜對了一兩座,但是就沒那麼有把握。畢竟戰俘營不像通信站、雷達站、砲位那樣有明確的特徵可以分辨。即使位置猜對了,仍然很難確定是否仍在運作中。

下圖取自美軍1945年6月作成的一份戰俘營位置分析報告,這張圖的重點是左上角標示的Takao City Hospital。美軍之所以對高雄醫院有興趣,可能是因為部分戰俘在1942年過境高雄港期間,因病被送進醫院救治。美軍可以探聽到這一點,其實也不簡單。

不過美國的情報有些問題:第一,高雄醫院的實際位置更偏南一些,剛好落在上圖左側邊緣中間的外面,照片上看不到。第二,生病的戰俘並非送往高雄醫院,而是送到高雄陸軍病院醫治,這是最大的問題。美軍可能一方面因為高雄醫院距離高雄港較近,一方面也不知道有高雄陸軍病院,才研判戰俘是送到高雄醫院。

高雄陸軍病院位於大港埔,就在上圖右側之外:

來源:臺灣歷史百年地圖

最近有書籍依循美軍情報的方向,也說過境的戰俘是被送往高雄醫院救治,並且還對高雄醫院在戰後改制、遷移的歷史作了一番敘述,可惜白費了工夫。

大部分的戰俘在傷病時,是直接由戰俘營裡簡陋的醫務室就近處置,日軍不輕易把戰俘送到外面進行醫療。即使真的有必要,由於日軍自己就有醫院的編制,所以會將戰俘送到鄰近的陸軍病院。例如下圖顯示臺中第二分所的戰俘被送往臺中陸軍病院,最後依然死亡。

來源:UK National Archive


2022年11月15日 星期二

對了又錯

1943年12月20日,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出動一架F-5A偵察機,到臺灣南部及澎湖列島實施偵照,其中一張照片(如下圖,注意照片左側邊緣註記了20 DEC 43)涵蓋了屏東地區,照片中間上方就是現在的屏東市。

(中研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提供)

美軍情報分析人員在照片中箭頭所指處(箭頭是我加上去的),發現一處被高牆圍繞的設施,在占地7英畝的範圍裡有大約30棟建築。由於日本通報過屏東地區有一座戰俘營,因此美軍研判就是照片中的這個位置。

以現在的角度來看,美軍的研判非常正確,照片中就是臺灣俘虜收容所屏東第三分所,因此這是美軍第一次在臺灣拍到盟軍戰俘營而且正確判釋的照片。(美軍偵察機早在1943年4月就拍到臺北地區的照片,不過大直剛好被雲層遮住,所以美軍並未發現位於當地的大直本所。)

美軍在1944年10月出動B-29極重型轟炸機空襲臺灣前,為了避免誤炸戰俘營裡的友軍俘虜,將蒐集到的臺灣地區戰俘營位置通報給執行空襲任務的第20轟炸機指揮部。三處戰俘營被認為已經沒有運作(Not now believed to be operative),其中包括屏東:

美軍B-29首次空襲臺灣任務關於戰俘營的注意事項 (Mission Report No. 10)

在1944年10月的三次B-29空襲任務中,有幾批飛機轟炸了距離屏東第三分所不遠的屏東飛行場。而我們現在也知道當時第三分所裡仍有戰俘,並非如美軍研判的沒有運作。美軍情報的誤判嚴重危及第三分所戰俘的安全,所幸B-29的空襲都未波及此地。

美軍雖然很神,但也不是每次都準。

2022年11月13日 星期日

謎一般的AGAS

去年寫了一篇《AGAS研究》後,斷斷續續找到一些跟這個單位有關的文件,卻引發更多的疑問。

過去以為AGAS是由A. R. Wichtrich上校創建的,因為他當過AGAS的指揮官,戰後也寫了一本《Mis-X Top Secret》(在Amazon上的二手書要價144美金!)。不過一位前AGAS成員在接受美國國家公園管理處的口述歷史訪談時,指出AGAS的元老成員是B. Preston Schoyer,Wichtrich則是後來才加入。Schoyer曾參與營救日軍囚禁在上海的歐美戰俘,Wikipedia也說AGAS是由Schoyer創建,所以應該是這樣沒錯。(題外話:這位Schoyer在戰後寫了幾本以中國為背景的小說。)

B. Preston Schoyer的徵兵登記卡 (NARA)

美軍在中國境內成立AGAS的主要目的,是向美軍飛行人員教授脫逃與躲避(Escape & Evasion)的技能。雖然躲避是寫在這個專門術語的第二項,在應用上卻是在脫逃之前,也就是飛行人員萬一失事,要先盡力躲避日軍的緝捕。一旦躲避不成而遭日軍俘獲,才要設法運用脫逃的技能。

因為中國人和日本人同是東方臉孔,AGAS怕這些美軍飛行人員分不清楚,還製作了一些圖卡輔助美軍識別。不過在我看來,還是很難根據這些圖卡來分辨中國人和日本人。

AGAS製作的教學圖卡之一 (National Park Service)

負責教授脫逃與躲避技能的單位,後來怎麼會來臺營救拘禁在此間的歐美戰俘呢?根據為數不多的AGAS文件,是因為美軍不信任中國方面的保密能力,才以AGAS的招牌作幌子,暗地準備營救戰俘的作業。為此,AGAS還曾招募臺籍人士,加以情報訓練後,滲透回臺刺探戰俘營的情報。這些找AGAS合作的人,宣稱背後有成千上萬的反日勢力支援,藉此向美軍需索經費和武器。我個人認為這些人在吹牛的可能性較高,然而事過境遷,已經難以客觀查證。

2022年10月29日 星期六

查無此人

(JACAR)

日本在發動大東亞戰爭後,立即遵照1929年日內瓦條約第77條,成立了俘虜情報局。不過這個機構的編制人力單薄,當日軍在1942年中占據了東南亞大部分地區後,根本就無力處理被俘數十萬名歐美戰俘的相關通報作業。

原本被送來臺灣拘留的美軍中將溫萊特與其他歐美高階戰俘,於1944年後半又被日軍遣送到位在滿州國的奉天俘虜收容所。日本俘虜情報局直到1945年1月中,才將這些高階戰俘的移動狀況通報給外務省,再由外務省轉交紅十字國際委員會。下圖是通報的美軍戰俘名單的一部分,你找得到溫萊特的名字嗎?

(JACAR)

美國政府大約是在1945年4、5月間,才輾轉得知溫萊特等人已於1944年從臺灣移送至奉天俘虜收容所的訊息。紅十字國際委員會曾在1944年底,派員至奉天訪視戰俘,但訪視報告中並未提及溫萊特等人。因此美國國務卿訓令駐瑞士公使,請瑞士駐日公使向日本政府提出抗議,要求日本告知這批高階戰俘的下落,並准許派員前往探視。

其實溫萊特等人並非關押在奉天俘虜收容所的本所,而是被送往其下的分所拘留。如果到JACAR查詢相關資訊,會在結果中的奉天俘虜收容所略歷看到以下與分所有關的資訊。由於這份資料是在昭和38年(1963年)才編纂完成,距離二戰結束已過了18年,內容難免與事實有出入,所以引用前還是要小心查證。

(JACAR)



2022年10月16日 星期日

塵歸塵,土歸土

(UK National Archive)

戰俘如有死亡,日軍通常是就近葬在收容所附近的墓地。已知臺灣俘虜收容所用來埋葬戰俘的墓地如下:

  • 金瓜石墓地
  • 鑛窟墓地
  • 小湖仔坡墓地
  • 萬斗六墓地
  • 三塊厝墓地
  • 溝子垻墓地
  • 東門墓地
  • 佐倉墓地
  • 公山墓地
  • 大直墓地
  • 有木墓地

網路一直亂傳金瓜石是最多戰俘死亡的分所,但其實屏東第三分所的戰俘死亡人數才是各分所之冠,總共有134名戰俘埋在東門墓地。造成如此多人死亡的主要原因,是當地瘧疾肆虐,染疫的戰俘未能得到妥善醫療,因而多人喪命;其次是1945年2月的美軍飛機誤炸事件,有二十餘名第三分所的戰俘遭炸身亡。

以上所列僅是臺灣俘虜收容所埋葬戰俘的墓地,另有近四百名在航行途中因疾病或美軍攻擊死亡的戰俘,葬在高雄的覆鼎金公墓及旗津中洲的集體墓地。

美軍在戰爭結束後不到一個月,就迅速接走所有生還的盟軍戰俘。中國政府來臺後,鼓勵各界協尋美軍失蹤人員,上述墓地有幾座因此被駐軍發現後呈報。例如下圖文件提到的馬稠後公共墓,就是前面所說的公山墓地,文中指出墳墓共計55個,也與日軍在戰後提交美軍的數字相符。

(國發會檔案管理局)


2022年10月3日 星期一

無「籍」而終的戰俘

在我看過的戰俘銘銘票中,僅有少數中的少數像下圖那樣被標記了「假臺」兩個字。這可能是表示由臺灣軍暫時收留,至於是否可解釋為臺灣俘虜收容所暫時收留,我就沒那麼肯定。

(UK National Archive)

檔案中並無這張銘銘票背面的拷貝,只有如下的譯本。

(UK National Archive)

根據譯文內容,這名俘虜搭乘的昭南丸沉沒了。這一點讓我困惑了許久,因為我找不到任何昭南丸在1942年11月被美軍擊沉或因故沉沒的紀錄。後來是譯文提到的 Maruyama 少尉給了我靈感,才確認這艘載運俘虜的昭南丸安然無恙的抵達門司港,並未沉沒。可能是譯者的日文不夠好導致誤譯。

這名戰俘可能是在船上染患痢疾,所以在昭南丸靠岸高雄港時下船就醫,可惜仍在兩天後病故,火化後的骨灰先由第三分所保管,後來轉交第六分所保管。

二戰結束後,這位 James R. Hooper 被列為失蹤,英軍起初沒有任何關於他的資訊。後來是駐上海的美軍單位通知英軍,Hooper已經死於日軍的病院。所以很可能是來臺調查的美軍發現了他的骨灰。

日軍原本要把 Hooper 與同船其他戰俘送往日本本土,他住進高雄陸軍病院時僅是由臺灣軍暫時收留的身分。即使他最終死在臺灣,甚至骨灰交由臺灣俘虜收容所保管,仍不算是臺灣俘虜收容所的戰俘,所以臺灣戰俘營紀念協會的戰俘資料庫也沒有收錄他的名字。

由於 Hooper 的銘銘票的編號是假臺第23號,表示至少有23名由臺灣軍暫時收留的戰俘。他們之中有多少人在臺灣短暫停留後轉往下一個地點,又有多少人不幸的像 Hooper 一樣無「籍」而終呢?